夏南星低头瞅着手里那个塑料餐盒。
白色的盖子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汽,隐约能看见里头几根红亮的排骨,正颤巍巍地挂着浓稠的酱汁。
这一顿折腾下来,她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谁塞进去了一个无底洞。
她拎着袋子,步子迈得有些急,人字拖在走廊的瓷砖上拍出清脆的节奏。
“南星!夏总!姑奶奶!”
洪波那破锣嗓子在后头猛地炸响,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似乎都晃了三晃。
夏南星停住脚,有些幽怨地回过头。
洪波正一路小跑过来,西装扣子都没扣好,一张老脸因为兴奋而涨成了紫红色。
“咸鸭蛋!你要的那种两块钱一个、冒油冒到流手心的咸鸭蛋,我已经让小刘去包圆了!”
洪波喘着粗气,指着外面那辆黑色的保姆车,眼神热切得能把车漆点着。
“一整箱!明天一早就送到你床头!”
夏南星舔了下发干的嘴唇,嗓音沙哑地应了一声。
“行。导演你人真仗义。”
她刚想转过身接着走,洪波一把扯住了她的卫衣袖子,手心里的汗把布料都浸湿了一小块。
“先别急着回房啊!八进四的抽签仪式,就在休息室!”
洪波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语气里透着股子哀求。
“台里直播呢,你要是不露个面,那帮粉丝能把台里的大门给拆了。”
夏南星叹了口气,肩膀无力地垮了下去。
“抽个签而已……能不能帮我代领?我这排骨快凉了。”
洪波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哪儿成啊!你是现在的流量亲爹,你不去,这签箱它都没灵魂!”
夏南星盯着那盒排骨看了足足三秒钟,最后还是妥协了。
“行吧。快点,我这人血糖低,等久了容易发脾气。”
她拎着餐盒,晃晃悠悠地跟着洪波进了休息室。
刚一推开那扇沉重的实木门。
“唰——”
休息室里原本那种嘈杂的、充满了各种小心思的议论声,瞬间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剪刀齐刷刷地切断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饮水机烧水的咕嘟声。
剩下的七名选手,这会儿正围成一个圈坐着。
夏南星跨进门槛的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全都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屑,“砰”地一声全砸在了她身上。
那种眼神,不再是最初的挑衅,也不是中期的嫉妒。
而是一种……
看活佛、看祖宗、看某种不可名状的高纬度生物的敬畏。
走廊里的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股子深秋的凉意。
可这屋里的气氛,却由于夏南星的到来,变得肃穆得像是在举行某种宗教仪式。
原本几个正小声商量着怎么排兵布阵、怎么拉票的狠角色,这会儿全低下了头。
有人在盯着自己的美甲发呆。
有人在用力地翻着那本早就背烂了的歌词本。
大家心里这会儿都跟打鼓似的。
在这个时空的华语乐坛,夏南星这三个字,已经等同于“降维打击”。
谁抽到她,基本就等于提前预定了回家的单程车票。
甚至是。
连回家的姿势,都得被全网解析成“被神选中的倒霉蛋”。
夏南星没理会这些。
她四下瞅了瞅,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张最软的皮沙发。
一屁股坐下去,身子陷进半截,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开始吧。”
夏南星嗓音慵懒,随手把排骨盒子往茶几上一放。
“抽完我好回去消灭这几根骨头。”
洪波赶紧对着主持人小赵使了个眼色。
小赵这会儿穿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捧着个透明的玻璃箱,里头躺着八个彩色的乒乓球。
他步履轻缓地走到桌子中央,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踩坏了谁的运势。
“那个……各位选好顺序了吗?”
小赵嗓门小了三分,眼神不自觉地往夏南星那儿瞟。
没人吭声。
以前这种时候,大家为了抢个好位次,恨不得当场在那儿表演个宫斗剧。
可现在。
那个玻璃箱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却没一个人敢先伸手。
谁先抽,就意味着谁有更高的概率撞上那个正在闭目养神的“魔头”。
这种心理压力,直接把这帮平时眼高于顶的娇小姐们给整破防了。
夏南星等了两分钟,见这帮人跟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
她有些不耐烦地睁开一只眼。
“麻烦。”
她慢吞吞地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桌边。
手随随便便地往箱子里一伸,在那堆圆滚滚的球里胡乱抓了一个。
“咔哒。”
那是塑料球撞击玻璃壁的声音,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夏南星把球往桌上一拍。
“三号。”
她懒洋洋地念出那个数字,反手就把那个球扔给了小赵。
“我抽完了,你们慢慢玩。”
说完,她转身又瘫回了沙发里,顺手揭开了排骨盒子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酱香味儿瞬间在休息室里横冲直撞。
那种人间烟火的荤腥味,跟这高雅严肃的休息室简直格格不入。
可没人敢皱眉头。
大家的目光这会儿全盯着那个写着“三”的彩色小球。
心脏跳动的频率。
在那一秒钟,集体失控了。
“南星是三号……”
楚依依在心里疯狂地拨弄着算盘,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也就是说,抽到四号的人……待会儿就得直接跟她进行1对1的PK。”
“菩萨保佑,玉皇大帝保佑,老家的大黄狗保佑……”
楚依依闭着眼,嘴里在那儿无声地碎碎念,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虚汗。
不仅是她。
那个一直走冷酷路线的吴双,这会儿指尖也在不自觉地发抖。
她盯着那个箱子。
她觉得自己以前练了十年的舞,加起来的压力都没这会儿大。
这已经不是比赛了。
这是在赌命啊!
抽签还在继续。
每个上去抓球的人,动作都僵硬得像是没上油的轴承。
“我是六号……”
“我是一号……”
每报出一个安全的数字,屋里就会响起一声如释重负的、明显的吐气声。
空气里的氧气。
仿佛随着名额的减少,而变得越来越稀薄。
最后。
桌上只剩下两个球了。
原本坐在夏南星左手边的一个女生,这会儿终于撑不住了。
她是这届好声音里出了名的悍将,叫张晨。
海选的时候,她凭着一副铁肺嗓子,把几个评委都唱得直揉耳朵。
她一直是夺冠的热门。
但在看到夏南星那首《如愿》之后,这位悍将的信心,已经碎成了满地的渣滓。
张晨站起身。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几百斤的预制板。
她看了看夏南星。
夏南星这会儿正抓着一块排骨,在那儿啃得津津有味。
嘴角沾着点儿晶莹的油渍,眼神空洞且安详。
这种完全不把对手当人看的松弛感。
让张晨觉得。
自己就像是一个正准备拿木棒去挑战坦克的原始人。
可笑。又透着股子让人同情的绝望。
张晨走到箱子前。
她颤巍巍地伸出右手。
指尖碰到塑料球的瞬间,她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火给燎着了。
她猛地把球抓了出来。
动作很快。
像是要在这一瞬间把所有的恐惧都给甩出去。
彩色的圆球在灯光下转了个圈。
最后。
那个漆黑的、冷冰冰的数字。
在那一秒钟。
死死地。
钉在了张晨的瞳孔里。
“四……四号。”
小赵颤抖着念出了那个结果,嗓音里透着股子浓浓的同情。
夏南星抽到了三。
张晨抽到了四。
这就意味着。
在接下来的八进四晋级赛中。
这位海选第一猛将,将要迎面撞上那个能直接赐予音乐灵魂的妖孽。
“啪嗒。”
那是液体洒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清脆刺耳。
张晨手里原本攥着的一瓶刚开封的橙汁。
在那一瞬间。
由于手指脱力。
直接从她的掌心里滑落,重重地砸在了脚面上。
橘黄色的液体。
混合着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冷气。
在那名贵的大理石地板上,溅开了一朵硕大、且凄惨的浪花。
张晨盯着那摊果汁,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眼神在那一秒钟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