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镶着碎钻的万宝龙钢笔,被夏南星那两根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
毫不客气地,一推。
“咕噜噜。”
沉甸甸的金属笔杆在大理石茶几上滚了两圈。
发出一阵清脆的、却又让人心惊肉跳的滚动声。
最后,那支笔停在了陆振华那张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空白支票边缘。
光头老总的笑容瞬间僵在了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上。
他那只悬在半空、还保持着递笔姿势的胖手,尴尬地抖了两下。
“夏……夏总?”
光头老总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咯啦”一声。
“您这是……嫌咱们开的条件还不够软?”
他急得脑门上又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反光得像个刚打过蜡的保龄球。
“要不这样,那红烧肉的厨子,我给您请米其林三星的!”
夏南星叹了口气。
她把那双因为穿着高跟鞋而发酸的腿,从茶几边缘收了回来。
整个人彻底瘫成了一个“大”字型。
直男灵魂在识海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这帮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都说了不想加班,不想应酬。
这特么怎么还上赶着给自己加码呢?
“大叔。”
夏南星揉了揉太阳穴,嗓音沙哑,透着股子生无可恋的颓丧。
“这不是厨子是几星的问题。”
她指着茶几上那一堆堆得像小山一样、印着密密麻麻小字的合同书。
“你看这玩意儿。”
夏南星眼神里全是那种看天书的痛苦。
“这一沓子纸,起码得有七八十页吧?”
“里头那些个什么‘甲乙双方’、‘不可抗力’、‘违约责任’。”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半滴生理性泪水。
“我这人一看字多就犯困。”
“要是真签了,以后你们天天拿这些条条框框来烦我,我这觉还睡不睡了?”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没带半点儿开玩笑的意思。
“说实话。我连看这些合同,都嫌费眼睛。”
休息室里的空气。
在那一秒钟,像是被抽干了氧气。
十几个身家加起来过百亿的娱乐公司老总。
此刻全都像木头桩子一样戳在那儿。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
眼神里全是那种由于三观被碾压而产生的荒谬感。
嫌费眼睛?
这可是随便签个字,就能入账几千万,甚至上亿的摇钱树合同啊!
在这个恨不得为了一个十八线网剧的配角,都能把合同逐字逐句抠上三天的娱乐圈。
竟然有人。
会因为“嫌字太多看得很累”。
而拒绝了整个华夏乐坛最顶级的资源倾斜?
“夏小姐,您别开玩笑了。”
华纳老总那只没穿鞋的脚在地毯上局促地蹭了蹭。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您要是不想看,我们可以口头承诺。甚至不需要您履行任何义务。”
“只要您挂靠在我们公司名下,您就是最大的招牌啊!”
夏南星撇了撇嘴。
“挂靠也不行。”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我这人脾气不好,而且讨厌受人管束。”
“就算你们现在说得再好听。等真签了字,上了贼船。”
“哪天你们公司资金链断了,或者想炒个什么cp热度。”
夏南星冷笑一声,那双清冷的杏眼里闪过一抹敏锐的光。
“你们还不得拿那张纸来压我?逼我出去给你们挣钱?”
前世她就是因为轻信了老板画的“弹性工作制”大饼。
最后硬生生把自己弹进了太平间。
这辈子。
只要是带公章的纸,除了房产证,她是一张都不会签的。
“所以。”
夏南星看着这群已经面如死灰的资本大佬。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群嗡嗡乱飞的苍蝇。
“我自己当自己的老板。赚多少算多少,不赚拉倒。”
“各位大叔,门在那边。慢走,不送了啊。我还得眯一会儿呢。”
这番话一出。
这群平时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大鳄们。
终于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位。
她不是在待价而沽。
她也不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她是真的。
打心眼儿里。
嫌。
弃。
他。
们。
“这……这简直是……”
陆振华指着夏南星,指尖抖了半天,最终也没憋出一句像样的狠话。
他能说什么?
拿封杀来威胁?
笑话。现在全网都在把她当国宝供着,谁敢封杀她,明天谁的公司就得破产清算。
拿资源来诱惑?
人家连五千万的支票都懒得多看一眼,嫌签字费力气。
这特么是一个毫无破绽的、刀枪不入的咸鱼精啊!
几个老总面面相觑。
那一张张原本因为抢人而涨红的老脸。
此刻。
全都像是吞了黄连一样。
苦得发青。
“哎……走吧走吧。”
光头老总叹了口气,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弯下腰,捡起那支万宝龙钢笔,又默默地把那张空白支票揣回兜里。
“夏总这境界,咱们确实高攀不起。”
他转身,那颗油亮的秃头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其他几个老总也默默地收起了各自的合同。
他们看了夏南星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在这个被名利彻底腐蚀的圈子里。
他们习惯了用金钱开道。
却怎么也没想到。
会有一天。
被一种名为“极致摆烂”的魔法,给打败得体无完肤。
一行人灰溜溜地退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洪波躲在门后。
看着这群平时他连见一面都得预约半个月的大佬们。
像是一群斗败的公鸡一样。
垂头丧气地消失在电梯口。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狂跳。
“南星啊……”
洪波转过身,看着又重新用毯子蒙住头的夏南星。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直拍大腿。
“你这……你这拒绝得也太干脆了吧!”
洪波走到沙发边,满脸的愁容。
“那些公司,哪怕是不想受气,你挑个条件最宽松的挂个名也行啊。”
“这圈子里,单打独斗是走不远的。”
他苦口婆心地劝着,语气里全是那种老父亲看着自家傻闺女败家的痛心。
夏南星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单打独斗怎么了?我又不指望这行养老。”
“再说了,那些琐事,大不了我不干了就是。”
洪波叹了口气,他看着这个软硬不吃的祖宗。
“南星啊。”
洪波的声音里透着股子过来人的沧桑。
“你连个公司都没有。这以后。”
“谁给你处理那些演出的法务纠纷?”
“谁给你去对接那些代言的税务问题?”
洪波一连串的反问,字字都在理上。
“你总不能。每次有个啥事。”
“你自己。亲自。跑去工商局排队办手续吧?”
这句话。
像是点到了夏南星最怕的死穴。
排队?办手续?
那种一排就是两个小时,还得看窗口大妈脸色的破事儿?
直男灵魂在被窝里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种恐惧,甚至比刚才看到那么多合同还要强烈。
就在夏南星准备掀开被子,重新考虑要不要雇个兼职助理的时候。
“嘎吱——”
休息室的门。
被人霸道地推开了。
一股子清冷的、带着点儿金钱味道的雪松香水味。
瞬间压住了屋子里那股子还没散尽的中年男人汗味儿。
唐宁。
穿着那身干练的高定套装。
手里拎着个。
印着某记甜品Logo的。
精致纸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