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海的手停在半空。
那叠用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甚至还画了几个火柴人分镜的草根脚本。
在秋风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凄凉声响。
他呆呆地看着夏南星。
看着这位被全国人民捧在神坛上的“国民闺女”。
就那么趿拉着一双不讲究的毛绒拖鞋,打着哈欠,慢吞吞地走进了那片满是灰尘的建筑工地。
没有前呼后拥的助理。
没有扛着大包小包的化妆师团队。
甚至。
连个反光板都没有。
“南……南星老师。”
赵大海咽了口唾沫,急得在后头直跺脚。
“这可是拍广告啊!您就穿这身去?连个妆都不补?”
夏南星今天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下半身是一条松垮垮的黑色运动裤。
头发也就是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甚至有几缕碎发散落在白净的脖颈上。
她听见赵大海的喊声,脚下的步子连顿都没顿一下。
“补啥妆啊。我这人对粉底液过敏。”
夏南星嗓音沙哑,透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和敷衍。
“大叔,你赶紧的。那家猪脚饭的锅估计都快炖烂了,拍完我还赶着去吃肉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跨过地上的一滩水泥浆子。
直接走进了那间刚砌好红砖、连墙皮都没抹匀的所谓“样板间”。
这地方简陋得让人心酸。
头顶上是裸露的水泥横梁,几根还没接线的电线像肠子一样耷拉下来。
墙角甚至还堆着几袋没用完的沙子。
唐宁跟在后头,高跟鞋在这烂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
她看着这环境,眉头拧得死紧,满脸的嫌弃。
“这破地方,也配让南星出镜?简直是拉低了南星的格调。”
她挥了挥手,对着身后那个战战兢兢举着家用DV机的婚庆摄像师。
“你!待会儿拍的时候手稳点!要是敢把南星拍丑了,我把你的机子砸了!”
那摄像大哥吓得一激灵,赶紧把DV机抱在胸前,连连点头。
夏南星走到样板间中央。
这里刚好有一扇还没装玻璃的巨大落地窗框架。
下午三点多的阳光。
带着一种偏暖的金黄色。
毫无遮拦地,顺着那个巨大的水泥方框,斜斜地打进了这间昏暗的毛坯房里。
那光线不刺眼,反而像是一层淡淡的滤镜。
“导演,怎么拍?”
夏南星转过身,双手插在卫衣兜里。
她看着那个举着DV机的摄像大哥,眼神里全是那种“赶紧搞完老子要下班”的催促。
摄像大哥紧张得直咽口水。
他这辈子拍过最多的就是婚礼现场和新郎接亲,哪拍过这种顶流大明星的广告啊。
“那啥……南星老师。”
摄像大哥磕磕巴巴地指挥着。
“您……您就走到窗边。然后……然后转过头,看着镜头笑一下。”
“笑的时候,最好能带点儿那种……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夏南星叹了口气。
憧憬?
老子现在对未来唯一的憧憬就是那碗加了两个卤蛋的猪脚饭。
“行吧。”
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夏南星转过身,背对着镜头。
她走到那个巨大的水泥窗框前。
金色的阳光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光线打在她那件发灰的卫衣上,竟然在边缘晕染出了一圈柔和的暖光。
“南星老师,准备好了吗?三,二,一,转头!”
摄像大哥颤抖着喊出了口令。
夏南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按照要求,慢吞吞地转过了头。
她没有笑。
直男灵魂对那种刻意挤出来的营业假笑,有着生理上的抗拒。
她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因为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微微眯起了那双清冷的杏眼。
那一缕散落在脸颊旁边的碎发,被一阵穿堂风轻轻吹起,拂过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
在这个充满了钢筋水泥、灰尘飞扬的粗糙毛坯房里。
那个女孩的回眸。
没有半点儿商业广告里的精致和造作。
有的。
只是一种。
强烈的。
遗世独立的清冷。
以及。
那种仿佛看透了这世间繁华、却依然愿意在这破败中为你停留一瞬的。
致命的慵懒。
“咔。”
摄像大哥的手指按下了停止键。
他呆呆地看着DV机那块两寸的彩色小屏幕。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一样,张着嘴,半天没喘过气来。
太美了。
这种不加任何粉饰的美感。
在这粗糙的背景衬托下,产生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撕裂感。
就像是一朵。
在废墟里。
静静盛开的。
绝世白莲。
“完事了吧?”
夏南星的声音打破了这死寂。
她揉了揉因为回头而有些发酸的脖子,毫不留恋地转过身。
“走走走,吃饭去。饿死老子了。”
她趿拉着拖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这间将要在全城掀起腥风血雨的样板间。
……
两个小时后。
这段甚至连配乐都没加、只用了原声风噪的五秒钟短视频。
被赵大海那个快要倒闭的房产公司,花了几百块钱,买了个本市贴吧的置顶位。
标题简单粗暴:
【国民闺女夏南星,在‘绿洲水岸’的惊艳回眸!】
起初,这个帖子并没有引起多大反响。
毕竟这画质看着就像是拿诺基亚拍出来的座机画质。
但。
当第一个点进去的网友,看到了那五秒钟的画面后。
全省的互联网。
疯了。
“卧槽!这特么是广告?这分明是艺术电影的质感啊!”
“救命!她为什么不笑?她那个眼神看得我心都要碎了!”
“这破楼盘在哪儿?连南星女神都愿意去那里看风景,这地方绝壁是风水宝地啊!”
“冲啊!女神看中的楼盘肯定有灵气!住进去保准能保佑我考上清华!”
在这个还未被精修图和滤镜轰炸过的2005年。
夏南星这种极致的“原生态美感”。
配合着她那在全网已经封神的“国民文化脊梁”身份。
直接。
在省城。
引爆了一场恐怖的。
购房狂潮。
第二天清晨。
当赵大海顶着两个黑眼圈,提着一袋子油条来到售楼部门口时。
他手里的油条。
“啪叽”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个平时门可罗雀、连售楼小姐都在打毛衣的破败大厅外头。
此刻。
已经排起了长长的人龙。
队伍从售楼部门口,一直拐了三个弯,排到了两条街之外的马路上。
有大爷大妈搬着小马扎来的。
有穿着西装的白领请假来的。
甚至。
还有几个开着宝马奔驰的暴发户,正挥舞着成捆的现金,在那儿跟保安喊着要全款抢房。
“老板!你可算来了!”
售楼部的经理衣服都快被挤碎了,他满头大汗地冲到赵大海面前。
嗓门因为过度激动而劈了叉。
“疯了!全疯了!”
“今天一早刚开门,咱们那三百套烂尾的期房……”
经理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瞪得溜圆。
“不到一个小时!连一楼那种见不着阳光的户型!全被抢光了!”
“现在的定金已经收到了八千万!银行那边甚至主动打电话来说要恢复咱们的贷款额度了!”
赵大海站在那儿。
他看着那些疯狂的人群。
又看了看头顶那个已经生了锈的“绿洲房产”招牌。
他。
“噗通”一声。
直接跪在了地上。
老泪纵横。
“神仙啊……这特么才是活菩萨啊!”
赵大海一边哭,一边对着夏南星当初回眸的那个方向,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
而此时。
那位活菩萨。
正瘫在自己的保姆车大床上。
手里拿着那个红黑配色的诺基亚手机。
大拇指在键盘上按得飞快。
“叮,叮,叮。”
贪吃蛇正在屏幕上疯狂游走,眼看着就要突破历史最高分。
“南星。”
车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拉开。
唐宁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正全神贯注打游戏的夏南星,眼神里全是那种无可救药的宠溺。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
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身上换了一套干净西装的中年男人。
直接扑到了保姆车的踏板前。
是赵大海。
他那张老脸上全是激动的红光,甚至连眼角的皱纹都在跳舞。
他手里。
死死地。
抱着一个。
沉重的。
黑色的。
密码箱。
“南星老师!”
赵大海嗓子都哭哑了,他把那个密码箱高高举过头顶。
“楼盘清空了!全卖光了!”
他哆嗦着手,咔哒一声,按开了密码箱的锁扣。
里头。
整整齐齐地。
码着。
一叠又一叠。
红通通的。
散发着油墨香味的。
百元大钞。
“南星老师,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赵大海把箱子往车厢里一推,语气里全是那种恨不得当场把命给夏南星的感激。
“这是。给您。准备的。提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