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那足以抗住一头成年野猪撞击的液压刹车系统。
在司机的脚底板下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嘎吱——!”
夏南星整个人被安全带死死勒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
她右手正端着那杯刚吃了两口的杨枝甘露。
惯性带着塑料杯里的冰沙和芒果块,在杯壁上疯狂转了一圈。
差点直接从吸管孔里喷到唐宁那张花容失色的脸上。
“我操……”
夏南星低声骂了一句,直男灵魂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刹车颠得七荤八素。
还没等她把那口气喘匀。
前面的司机已经摇下了车窗,脑袋探出去半个。
“你疯啦!不要命了是不是!”
司机嗓门劈了叉,吓得一脑门子冷汗。
这要是真撞上了,明天这辆千万级别的保姆车就得挂着社会新闻的头条上路。
车窗外。
疝气大灯那惨白的冷光,把前方的柏油马路照得亮如白昼。
那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
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那光柱的正中央。
他身上的蓝色工作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灰白色的水泥浆子和干透的泥巴块,一层叠着一层,像是给这件衣服糊上了一层劣质的硬壳。
男人的头发花白了一半。
那张被风吹日晒刻满了深沟的脸上,这会儿全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狼狈。
“夏……夏小姐!”
男人甚至不敢抬头直视这辆散发着威压的豪车。
他两只沾满泥垢的粗糙大手,死死扒着路边的沥青地面。
“我是您老家……清水县的啊!”
“求求您了!大明星!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男人的嗓音沙哑、干裂。
透着股子被逼到绝路后,连尊严都顾不上的凄厉。
车厢里。
唐宁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瞬间眯了起来。
刚才那股子对着夏南星嘘寒问暖的温柔,眨眼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
是财阀千金骨子里那种对外人的冷酷和不屑。
“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碰瓷了。”
唐宁从随身的爱马仕小包里掏出一张真丝手帕,嫌弃地捂了捂鼻子。
“老刘,别跟他废话。直接给安保队打电话,把人拖走。”
她转头看着夏南星,语气又软了下来。
“南星,你别怕,这种疯子我见多了。你闭上眼睛歇会儿,马上处理干净。”
夏南星没闭眼。
她盯着窗外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
直男灵魂在识海里叹了口气。
碰瓷?
这大叔看着都快六十了。
那膝盖磕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连个护膝都没戴。
真要是碰瓷,这成本也太大了点儿。
“等等。”
夏南星伸手,按下了车门的开关。
“嗤——”
电动门缓缓滑开,夏南星趿拉着拖鞋,从空调冷气里迈了出去。
初秋的晚风带着点儿凉意,吹得她卫衣的下摆微微晃动。
“南星!”唐宁急了,赶紧跟着下车,寸步不离地护在她身侧。
夏南星走到车头。
她低头看着那个男人。
“大叔。”
夏南星嗓音慵懒,带着股子还没睡醒的沙哑。
“这地儿挺硬的,你这膝盖不疼啊?有事儿站起来说。”
男人听到夏南星的声音,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看着眼前这张在路灯下美得不沾一丝烟火气的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砸。
“夏小姐……我不能起啊!”
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我叫赵大海,是清水县‘绿洲房产’的老板。”
他说出“老板”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嘲弄。
“说是老板,其实就是个包工头出身的泥腿子。”
“前几年凑了点钱,带着县里一帮老乡,想搞个商品房小区。”
赵大海的声音越来越抖。
“结果……资金链断了。”
“眼看着楼盘就要封顶了,银行不给贷款了。那帮跟着我干活的农民工兄弟……”
他指向自己那身沾满泥浆的衣服。
“他们已经半年没发工资了。家里老小都指望着这笔钱过年呢!”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赵大海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旧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高高举过头顶。
“夏小姐,我知道您现在是大明星,出场费高得吓人。”
“这是我们公司账上,最后的一万块钱了。”
“我求求您,看在咱们都是清水县老乡的份上。”
“您帮我们那楼盘……拍个宣传短片吧!”
“只要您露个脸,咱们那烂尾楼说不定就能卖出去了,兄弟们的血汗钱就有指望了!”
空气。
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只有不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发动机声。
唐宁听完这番话,不仅没感动,反而冷笑了一声。
“一万块?”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赵老板,你知不知道,昨天有个国际品牌开了一千五百万,求南星戴一下他们的眼罩,南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唐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拿一万块钱。来买国民女神的肖像权?”
“你这是在做梦,还是在侮辱人?”
赵大海的手僵在半空。
那个装了一万块钱的旧信封,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他那张老脸上,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也如同风中的残烛,彻底熄灭了。
是啊。
他凭什么觉得。
一个高高在上、被全网捧在神坛上的大明星。
会为了他这一万块钱,自降身价去给一个随时可能烂尾的破楼盘拍广告?
“对……对不起。是我猪油蒙了心。”
赵大海低下头,浑身的精气神像是被抽干了。
他双手撑着地,艰难地想要爬起来。
“我这就走。不打扰夏小姐了。”
就在他转过身,准备拖着那副疲惫的躯壳消失在夜色中时。
“等等。”
夏南星的声音。
不大不小地,在寂静的马路上响了起来。
赵大海的脚步顿住了。
唐宁也愣住了,她转头看着夏南星,眼神里满是不解。
“南星,这种烂摊子你可千万别沾手。”唐宁压低声音劝道。
夏南星没理会唐宁的阻拦。
她走到赵大海面前,看着那个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她没去接钱。
直男灵魂在心里拨弄了一下算盘。
清水县。
那是老夏以前干苦力的那个破地方。
那里的农民工,跟老夏一样,都是拿命换钱的主儿。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她这个终极咸鱼打破“不接广告”的铁律。
真正让她心动的。
是她刚才在脑子里,突然闪过的一个诱人的念头。
“赵老板。”
夏南星双手插在卫衣兜里,姿态散漫。
“一万块钱,我不要。”
赵大海的眼神瞬间黯淡到了极点。
“但。”
夏南星话锋一转。
“我听说。你们那楼盘工地旁边。”
“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字号隆江猪脚饭。”
夏南星咽了口唾沫,漆黑的杏眼里,终于爆发出了一抹属于吃货的精光。
“那家店。卤水特别正宗,猪脚炖得软糯脱骨。而且。”
她盯着赵大海。
“去晚了就卖光了,排队得排两个小时。”
赵大海张着嘴,完全跟不上这位女神的脑回路。
“啊?是……是有一家。就在工地大门对面。”
“好。”
夏南星拍了板。
“短片我拍了。一分钱不要。”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
她认真、甚至带着点儿神圣的语气说道。
“你明天。给我包场。”
“我要吃那家的猪脚饭。加两份猪脚。还得卧两个卤蛋。”
“而且。我绝不排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唐宁站在旁边,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碾压了。
一千五百万的代言费不要。
就为了吃一顿不用排队的猪脚饭?
这特么。
是什么。
魔幻现实主义的。
霸王条款啊?!
赵大海也是足足愣了半分钟。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再次决堤。
“包!我给您把那家店的锅都包下来!”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从那个脏兮兮的怀里,掏出一叠几页纸。
“南星老师!您真是活菩萨啊!”
赵大海双手捧着那叠纸,递到夏南星面前。
“这是我找人写的拍摄脚本。”
他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声音都在发颤。
“南星老师,您看这几句台词……”
夏南星看都没看那张纸一眼。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逼出一点困倦的泪花。
“台词?”
她摆了摆手,转身就往保姆车上走。
“不念台词。嫌累。”
“明天到了地方。我走过去。”
“回个头。”
“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