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
夏南星伸懒腰的动作幅度很大。
脊椎骨发出的脆响,在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走廊死角里,显得尤为清晰。
她两条细长的胳膊高高举过头顶。
那件宽大且发灰的卫衣被拉扯上去,露出一小截线条紧致、白得晃眼的腰线。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带着股子还没睡醒的浓重鼻音。
“下班?下什么班啊我的小祖宗!”
场务小刘这会儿已经急得快要原地爆炸了。
他那张本就惨白的脸,因为过度惊吓,甚至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色。
“前台十万人都在等您开金嗓呢!您再不上台,洪导就要在导播间里切腹自尽了!”
小刘一边带着哭腔哀嚎,一边疯狂地冲着走廊另一头招手。
“Tony!Tony老师!快!快给南星老师补个妆!”
“上台了!要上台了!”
伴随着小刘破音的嘶吼。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节奏感极强的高跟皮鞋声,从走廊深处传了过来。
这是整个节目组最贵、也是脾气最大的首席化妆师Tony。
他今天穿着一身闪瞎眼的银色紧身西装,手里拎着一个比脸还大的专业化妆箱。
那张画着精致眼线、涂着裸色唇釉的脸上,原本写满了因为被催促而产生的不耐烦和高傲。
可是。
当Tony提着化妆箱,气喘吁吁地冲到夏南星面前。
当他那双平时只用来审视别人脸上瑕疵的眼睛。
对上。
刚刚睡醒的、毫无防备的夏南星时。
Tony的脚步,猛地钉死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那个据说价值六位数的进口化妆箱。
“啪嗒”一声。
直接从他那兰花指里滑落,重重地砸在了水磨石地板上。
箱子弹开了,里面那些昂贵的粉底、口红、眼影盘散落了一地。
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Tony像是个被人施了定身法的木偶。
他死死地盯着夏南星那张脸。
那是一张刚睡醒的脸。
没有任何粉黛的修饰,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刻意地去描画。
因为刚在道具箱上压着睡了一觉,夏南星的右边脸颊上,还有一道细微的、淡淡的红印子。
她的皮肤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不仅没有显得暗沉。
反而透出一种像是冷玉般温润的、几乎能看清水珠的通透感。
那双平时总是耷拉着的杏眼,此刻因为困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看起来。
就像是一个刚从森林深处走出来、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精灵。
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却又因为那点儿起床气,平添了几分让人心尖发颤的生动和脆弱。
“这……”
Tony咽了口唾沫,喉结在紧绷的衣领下艰难地滚动。
他突然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呜……”
一声压抑的、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哽咽。
从这位平时骂哭过无数女明星的毒舌化妆师嘴里,溢了出来。
全场都傻眼了。
楚依依和吴双面面相觑。
唐宁则是皱起了眉头,一副随时准备让保镖把这个“疯子”扔出去的架势。
夏南星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搞得一头雾水。
直男灵魂在识海里疯狂吐槽。
这特么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老子就是刚睡醒打了个哈欠,怎么这娘娘腔就哭了?
是不是老子刚才那个懒腰伸得太奔放,把他给吓着了?
“内个……这位大哥。”
夏南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嗓音沙哑。
“你别哭啊。我是不是脸上有啥脏东西?我这就去洗手间洗把脸,保证不影响你们的舞台效果。”
她说着就想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别动!你千万别动!”
Tony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猛地扑上前。
他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颤抖着在半空中比划着,却怎么也不敢碰到夏南星的脸。
就好像他只要一碰,这件绝世的艺术品就会碎掉一样。
“脏东西?不!那是上帝亲吻过的痕迹!”
Tony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彻底变了调。
他眼眶通红,眼泪混合着眼线,在脸颊上冲刷出两道黑色的沟壑。
他盯着夏南星,眼神里的狂热,简直比台下那十万个粉丝还要恐怖。
“太美了……这简直是造物主的奇迹啊!”
“你看这骨相!你看这皮肤的通透度!”
Tony一边哭,一边用专业的词汇,在那儿疯狂地进行着艺术赞美。
“那种因为睡眠不足而产生的、淡淡的破碎感。那是任何阴影粉都打不出来的自然啊!”
“还有那道红印子……天呐,那简直是画龙点睛!让这份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多了一丝属于人间的真实!”
他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地上那个散落一地的化妆箱。
“粉底?眼影?”
Tony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职业的鄙视。
“在这样一张脸面前,任何化妆品都是工业废料!都是对这件艺术品的亵渎!”
“要是在这张脸上涂哪怕一点点粉,那我Tony以后还有什么脸在这个圈子里混!”
这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艺术宣言。
直接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听懵了。
小刘张着嘴,手里还举着个没派上用场的对讲机。
他看看Tony,再看看夏南星。
心里那叫一个绝望。
大哥,现在是感叹艺术的时候吗?
外面十万人等着呢!你倒是赶紧给她收拾一下上台啊!
夏南星也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她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男人。
直男灵魂只觉得一阵恶寒。
“那啥……”
夏南星往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一点儿安全距离。
“你要是不想化妆,那就算了。我也挺烦那玩意儿糊在脸上黏糊糊的。”
“你赶紧让开,我还等着上台唱完早点回去睡觉呢。”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Tony听了这话,非但没生气。
反而。
他看着夏南星那种对美貌毫不在意、只想着睡觉的慵懒姿态。
眼里的崇拜更深了。
“看到了吗?这就是大师的松弛感!”
Tony转头对着楚依依和吴双感叹。
“只有真正的美,才敢如此的漫不经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南星老师,您说得对。化妆是多余的。”
Tony从地上那个散落的化妆箱里。
在一堆价值不菲的彩妆中。
翻找了半天。
最后,只找出了一支普通的、透明的无色润唇膏。
“我只给您稍微润一下唇。这大厅里冷气足,我怕您嘴唇干。”
他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古董上釉。
在夏南星那原本就透着自然血色的嘴唇上,轻轻地点涂了两下。
“好了。”
Tony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杰作”。
其实。
除了嘴唇稍微亮了那么一点点。
夏南星跟刚才刚睡醒时,没有任何区别。
依然是那件宽大的卫衣。
依然是那头有些凌乱的黑发。
依然是那张素净到极致、却又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脸。
但在Tony眼里。
这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妆容了。
“南星老师。”
Tony双手合十,对着夏南星深深地鞠了一躬。
“去吧。去征服那个舞台。去让那些庸俗的审美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不加粉饰的。”
“绝色。”
夏南星翻了个白眼。
她现在。
真的是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
全特么是脑补界的大师。
她懒得再跟这帮疯子废话。
刚想抬腿往前走。
走廊尽头。
导播间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戴着耳麦的场务,像是火烧眉毛一样冲了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通道口。
冲着这边歇斯底里地大喊:
“升降机准备!灯光锁定!”
“南星老师!”
“快站上去!”
夏南星打了个哈欠。
她伸出一根白净的手指,揉了揉那只刚才因为侧睡而有点儿发红的眼睛。
脑子里。
那股子浓烈的、仿佛能把人淹没的困意,这会儿不仅没散。
反而因为刚才那一通闹腾,变得更重了。
她眯着眼就那么敷衍地。
甚至步子还有些晃荡地。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
迷迷糊糊地踩上了那个通往十万人瞩目之巅的升降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