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
那平稳、甚至带着点儿规律起伏的鼾声。
在小赵那足以震破耳膜的报幕声余音里,在这片被三个女孩死死守住的走廊死角。
显得无比清晰,又无比突兀。
就像是交响乐演奏到最高潮时,突然有人在底下按响了一个破旧的鸭子玩具。
唐宁手里那把折扇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夏南星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可疑晶莹的脸。
大小姐的眼底,闪过一抹如同老母亲看着自家刚满月婴儿般的、化不开的慈爱。
“南星连打呼噜的声音,都这么有节奏感。”
楚依依在一旁双手合十,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全是那种盲目的崇拜。
“这肯定是她在梦里构思新的曲谱呢。这呼噜声,简直就是天籁的预演啊!”
就在这三个“护法”陷入自我感动的深渊时。
走廊那一头。
场务小刘像是一头被火烧了尾巴的野猪,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他脖子上挂着的几个通行证牌子在胸前撞得哗啦作响。
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上,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眉毛往下直滴。
“南……南星老师!”
小刘隔着老远就压着嗓子喊,声音抖得像是在冰水里泡了三天。
“快!快上台啊!前边都报完幕了!十万人等着呢!”
他冲到跟前,伸手就要去推那个靠在道具箱上的灰色身影。
“啪!”
一声清脆的肉体击打声。
唐宁眼疾手快,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了小刘的手。
力道之大,直接在小刘的手背上留下了一个红彤彤的五指印。
“你懂不懂规矩!”
唐宁压低了嗓音,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射出两道冷厉的光。
“没看见南星正在休息吗?她这会儿正是在寻找灵感的关键时刻!”
“你这一把推下去,要是把她的状态给推没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小刘捂着手背,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他看着唐宁那副“谁敢碰她我杀谁”的凶狠架势,再看看旁边两个同样怒目而视的四强选手。
他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在这一刻,算是彻底走到头了。
“唐小姐……我的大小姐啊!”
小刘双膝一软,差点儿没直接给这三位活祖宗跪下。
“这可是鸟巢啊!是全国直播啊!”
“前头那十万张嘴,要是等急了,能把这体育场的顶棚给生吞了!”
“洪导在导播间里已经开始翻白眼了!求求你们,就让南星老师醒醒吧!”
小刘急得快要原地爆炸了。
他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那件蓝色的工作服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可是。
面对唐宁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旁边那两个像铁塔一样随时准备冲上来把人丢出去的黑衣保镖。
小刘只能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急得直转圈。
而此时。
在鸟巢那个巨大的、灯光璀璨的舞台上。
小赵那激昂的报幕声已经落下了整整两分钟。
正常情况下。
这时候歌手早就该从升降台上冒出来,或者是伴随着炫酷的灯光从侧幕走出了。
但是。
舞台中央。
那个升降台,依旧死气沉沉地停在原位。
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音乐。
没有灯光变化。
甚至连平时用来填补空白的干冰雾气,这会儿都像是在偷懒,懒洋洋地贴在地面上。
十万名观众。
在经历了最初的狂热欢呼之后。
渐渐地。
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大家面面相觑。
那种足以掀翻场馆的声浪,开始一点点地、不可思议地降了下来。
“怎么回事?南星女神呢?”
“是不是设备出问题了?怎么还不出来?”
看台上开始出现小声的议论。
如果在别的歌手身上发生这种事。
也就是所谓的“舞台空场”三分钟。
底下的观众早就开始喝倒彩、扔荧光棒,甚至高喊“退票”了。
但这可是夏南星啊。
是在他们心里,那个视名利为粪土、随时可能因为“想回家睡觉”而当场退赛的国民白月光啊!
“大家别吵!”
看台第一排,那个之前哭得最凶的男粉丝猛地站了起来。
他手里举着个巨大的、写着“南星我们等你”的灯牌。
“南星女神肯定是太累了!她昨天还在帮对手调嗓子,她那是为了我们华语乐坛在呕心沥血啊!”
“大家安静!我们等!就算等一晚上,我们也绝对不能发出一点噪音吵到她!”
这荒谬、却又洗脑的一嗓子。
像是一道圣旨。
瞬间在十万人中间传开。
奇迹。
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满了喧嚣和狂热的时代。
真真实实地发生了。
十万人。
整整十万名花了高价买票进场的观众。
在面对长达三分钟的舞台空场时。
不仅没有发出一声抗议的嘘声。
反而。
齐刷刷地。
闭上了嘴巴。
大家屏住呼吸,甚至连咳嗽都死死地捂在嘴里。
一双双眼睛,充满了那种近乎朝圣般的耐心和虔诚。
死死地盯着那个空无一人的舞台中央。
导播间里。
洪波瘫在那张真皮椅子上。
他看着监视器里那个安静得像是个巨型陵园的鸟巢。
看着那条不仅没掉、反而因为这种“诡异的静默”而再次攀升的收视率曲线。
他那张老脸上,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了。
“这世界……真的是疯了。”
洪波喃喃自语。
他觉得,就算夏南星现在走上台,对着十万人放个屁。
这帮人估计也能鼓掌鼓到手肿,夸这个屁放得有深度,有质感。
后台死角。
夏南星睡得正香。
梦里。
老夏正端着那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李淑芬在旁边笑眯眯地给她递筷子。
她刚要张嘴去咬那块最肥美的五花肉。
突然。
“嘶啦——”
一声细微的、像是纸片被撕裂的声音。
紧接着。
鼻梁上。
那根被汗水浸透、原本就有些松动的白色医用胶布。
因为她呼吸时鼻翼的微微翕动。
终于。
承受不住重力的拉扯。
慢悠悠地。
从她的鼻尖上滑落了下来。
“啪嗒。”
白条掉在了她那件卫衣的领口上。
这轻微的触感。
就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了夏南星那已经睡到了浅层意识的神经。
夏南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吧唧了两下嘴,嘴里的红烧肉味道似乎还没散去。
然后。
她缓缓地。
睁开了那双因为刚睡醒而有些迷蒙、透着股子水汽的清冷杏眼。
她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干的眼角。
视线穿过唐宁、楚依依和吴双那三张因为紧张而放大的脸。
夏南星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啊——”
她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她看着旁边那个急得快要当场自尽的场务小刘。
又瞅了瞅自己脚上那只还挂着半截的拖鞋。
夏南星歪了歪头。
嗓音沙哑,透着股子如假包换的慵懒和解脱。
“怎么?大家都围在这儿干嘛?”
她眨了眨眼。
“是。轮到我。下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