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点头,面上不动声色。

    但具体该怎么做,到时可就不一定听魏忠贤的了。

    至于只看,只说,不写。

    无须魏忠贤提醒,他也会这么做。

    因为在替身之事上,天启帝字迹是此举最大漏洞之一。

    一个常年沉迷木匠活,批红全甩给司礼监的皇帝,字迹什么样外臣或许不熟悉,但内阁那几位天天跟奏疏打交道的阁臣不可能没见过。

    魏忠贤立在案侧,将早准备好的上好黄花木料、刻刀一一推到陆铭跟前。

    “奴婢所讲,皇爷可记下了?”

    早就定下的政务算不得复杂,需要陆铭出声的内容也不多,教导根本花不了多少时间。

    但为求稳妥,魏忠贤还是反复考校了许久。

    陆铭心中冷笑,那点狗屁倒灶,早有定论的事史书白字黑字记得分明,根本不用魏忠贤教导,他也能一字不差背诵出来。

    只不过眼下他身不由己,唯有示弱。

    等到议事开始,再看看能否寻个机会保一保忠臣。

    那可都是自己将来的班底啊!

    “回千岁,小民……”

    陆铭急忙起身,精湛演技让他眼中正好流露适当的惊慌、惧意。

    “嗯?”魏忠贤皱眉。

    陆铭身体一抖,及时改口,略弯的腰也瞬间挺得笔直。

    “老伴安心,朕已尽数熟记,若遇它问,老伴自行代朕裁定便可。”

    天子近臣向来都称大伴,魏忠贤太得宠信,故而天启帝私下都是以老伴相称。

    “善。”魏忠贤满意点头,旋即大声叫来退至殿外的黄门,让其前去知会阁臣前来议事。

    陆铭也适机拿起了木料和刻刀。

    约莫半盏茶功夫,伴随六道绯袍身影鱼贯而入,在帘前三丈处齐齐止步,撩袍跪拜。

    “臣等恭请圣安。”

    陆铭手头动作不停,只淡淡道了声:“朕躬安。”

    他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疲态,与平日天启帝召对时语调如出一辙。

    魏忠贤眼皮微跳,旋即恢复如常。

    不曾察觉异样的帘外六人相继起身,落座小太监及时送来的圈椅。

    首辅黄立极率先开口,双手持着奏疏朗声道:“启禀陛下,宁锦大捷封赏章程,经兵部并司礼监反复核议,现已拟定,恭请圣裁。”

    魏忠贤接过奏疏,转身呈至御案。

    陆铭放下刻刀,随手翻开,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即使熟知历史,心头依旧不由冷笑。

    魏忠贤的侄孙魏良卿,寸功未立,却要从锦衣卫指挥使直接晋封宁国公。

    一个三岁的族孙,连路都走不稳,都要封伯爵。

    而真正血战锦州的赵率教,只加了虚衔、赏银数百两,死守宁远、身中数箭的满桂,更是连个爵位都没捞着。

    至于袁崇焕……

    这位宁锦之战的实际指挥者,非但没有封赏,反倒要被迫辞官回乡。

    这哪里是封赏?分明是明抢。

    且不论袁崇焕今后如何,功绩却是实打实。

    自己既然来了大明,有些东西是得变上一变了,先把家底护住。

    同时,魏忠贤也必须安抚好。

    毕竟魏忠贤把持朝政,军饷发放全凭他念头,如果袁崇焕不走,辽东军饷就得被卡脖子。

    如果满桂不服,京营的粮草便要断供。

    不过,魏忠贤虽然贪,弄权,但他掌权的这几年,九边重镇的军饷从未拖欠过。

    东林党也是因他而衰落。

    将来自己要是除掉魏忠贤和客氏,将一切秘密埋葬,就必须要扶持其他太监和以英国公为首的铁杆保皇派,让朝堂形成稳定格局,否则只会走上崇祯老路。

    陆铭合上奏疏,刚要开口,却被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抢先。

    “臣有异议!”

    出声者,是内阁排在末尾的李国潽,冷冷盯着首辅黄立极。

    “陛下,宁锦一役,袁崇焕运筹帷幄,满桂血战宁远城下,赵率教死守锦州不退半步,此三人,乃此战首功之臣!”

    “可黄阁老这章程上写的什么?”

    “袁崇焕加衔一级、赏银三十两便勒令致仕?”

    “满桂血染征袍,连个爵位都不配?反倒是寸功未立的魏良卿,竟以此加封国公,连蹒跚学步的三岁小儿,都能得个伯爵。”

    “圣旨一旦下达,岂不叫戍边将士寒了心?如何对得起那些血撒沙场的英灵!”

    这一通话,就差指着魏忠贤鼻子骂了。

    施凤来皱眉,冷冷道:“李阁老,御前失仪,逼宫圣上,你可知罪?”

    “失仪?”

    李国潽惨然一笑。

    “此般封赏一下,那才是真正的失仪啊,陛下!”

    他转向珠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苍老的头颅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李国潽,斗胆请陛下重裁!”

    暖阁内一片死寂。

    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三人面色阴沉,却不敢在御前发作。

    来宗道和杨景辰两个还未入阁大员,则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把脑袋缩进袍子里。

    然而魏忠贤对此,却笑容不变,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倘若替身出了纰漏,再结合些罪名,便能寻个日子直接将李国潽踢出朝堂,彻底掌控内阁。

    帘后,陆铭将奏疏往御案上一丢。

    “你方才说,袁崇焕运筹帷幄,当为首功。”

    “那朕问你,锦州被围十日,袁崇焕的援兵在何处?”

    李国潽猛地抬头。

    “陛下,袁崇焕以宁远为根基,分兵驰援则恐宁远有失,此乃稳守反击之……”

    “稳守?”陆铭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耐烦。

    “朕只知,锦州是赵率教守住的,宁远城下是满桂打退的!袁崇焕既为辽东巡抚,手握重兵坐镇宁远,却眼睁睁看着锦州被围十日而不发一兵一卒,这叫什么运筹帷幄?”

    他当然知道李国潽是谁。

    阁臣六人中,唯一一个还敢在魏忠贤面前说真话的人。

    可他却不得不驳斥,为后续做铺垫。

    “这……”

    帘外一片寂静。

    李国潽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这些都是袁崇焕在奏疏里亲笔写过的话,他也承认了援锦不力。

    而他这个座师就算要替学生说话,也不能在御前睁着眼睛说瞎话。

    陆铭没有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言语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势。

    “但袁崇焕虽有过失却无大错,那便官降两级调任四川参将,魏良卿总领锦衣卫侦缉有功,此次宁锦大捷亦有协赞之功,着封宁国公,食邑八千户,世袭罔替。”

    “赵率教加左都督衔,赏银千两,满桂授征虏将军,赏银七百两。大小凌河等未竟城工,暂缓修筑,秋防调度依兵部所议执行。”

    “至于李阁老,且先挂印休养半月罢……”

    这一番连珠话下来,不仅轻松堵死李国潽,将事情彻底定论,就连魏忠贤原先准备好的腹稿都没能派上用场。

    恍惚间,他一时竟以为自己面前坐着的就是真龙天子!

    对此,陆铭其实也已经做到了眼下极致。

    袁崇焕降职,总比罢官回家养老强。

    调任四川,一是换种方式达到魏忠贤目地,二是四川不比辽东,既能淡化他和赵率教这位私属大将关系,也不至于把事做的太难看,方便今后启用钳制。

    而满桂虽是魏忠贤棋子,本身却只认朝廷军功,和赵率教一样是可用之将。

    两人原本所定赏赐已经达到武官虚职天花板,实权魏忠贤不可能放,故此陆铭仅少许提升了点赏赐银两。

    至于李国潽,陆铭是真想护住这人。

    作为交换,魏良卿的虚位国公,硬生生被加到了食邑八千,世袭罔替。

    倘若不管不顾,勒令挂印在家休养,怕是天启帝一倒,就得遭受清算。

    “谁让你改的!”

    待李国潽那明显苍老许多的身影与其他五人退出暖阁,魏忠贤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帘后那张与天启帝一般无二的脸,怒火涌动。

    这假货,用是比预想中好用得多,却也有自己的想法。

    意味着不可控!

    哪怕最终结果没有和自己想要的出现太大偏移,还有额外收获。

    早猜到魏忠贤反应的陆铭,在压低声音的怒喝中不住发抖。

    高压环境下带来的影响搭配演技,竟十分契合了当前处境,脸色刷的下就变得惨白,声音更是颤得磕磕巴巴。

    “千,千岁恕罪,恕罪啊!小民全仗千岁和奉圣夫人活着,怎敢胡来?”

    “只是…小民瞧那李阁老不似善茬,竟还敢暗讽千岁您…所以这才动了歪念头……”

    瞧着跪在地上的陆铭,及那身明晃晃龙袍,魏忠贤心头莫名升起一种异样快感,脸上怒火也转瞬被收的一干二净。

    “有这份心便成,若再出现……”

    “绝不敢有下次,万事皆以千岁为主!”陆铭急忙保证。

    “皇爷可莫折煞奴婢了。”

    魏忠贤笑呵呵上前将陆铭搀起,扶到龙椅前坐下。

    接着又从袖中抽出一卷宣纸,铺在御案之上。

    “不过,光会说还不够,皇爷您的字也得练练。”

    “今儿是没让您批红,但总有躲不过去的时候,打此刻起,每日照着这个练,练到以假乱真为止。”

    陆铭点头。

    这是必然,就算魏忠贤没说,他也要做。

    可就在他才刚提笔准备临摹时,一个身着青色贴里的太监跌跌撞撞扑了进来,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千、千岁!皇爷…皇爷他醒了!”

    魏忠贤研磨的手一抖,神色还算镇定。

    “慌什么?皇爷哪次用药不得昏睡七八个时辰?醒了让御医再去请脉便是,值得这般大呼小叫?”

    太监哆嗦个不停,冷汗啪嗒啪嗒直流。

    “是,是皇爷已经在来暖阁的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