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双目微眯。

    他知道,自己七日前封赏魏忠贤和客氏特地搭的台子,开始唱戏了。

    这出班奏对的礼部侍郎李标,他也不陌生。

    史书记载,此人早年因不愿依附阉党愤而辞官,于天启七年才被召回,既是朝堂典型硬骨头之一,也是一位清正顾全大局的忠臣。

    现在出班,分明是欲借自己搭的台子以大义,拿祖宗之法说事施压阉党!

    念及至此,陆铭瞥了眼下首的魏忠贤。

    他很想看看待会儿这位九千岁会是如何反应,又愿意帮客氏到哪一步。

    “呈上来!”

    随着陆铭开口。

    好似什么都不知道的魏忠贤,当即快步走到李标近前接过奏疏,转呈到了天子手中。

    这一刻,

    目光齐刷刷落到李标身上的满朝文武,神色亦是各异。

    却也不乏紧握笏板随时准备跟谏的人。

    朝会开始前,出言讥讽黄立极三人的礼科给事中叶有声便是其一。

    而陆铭也在第一时间展开奏疏看了起来。

    开篇就是反对宁锦大捷终裁,弹劾魏忠贤矫诏封赏魏良卿为宁国公一事,句句引经据典,痛陈外戚宦官封爵之害。

    其后,矛头则直指客氏以乳母之身僭居宫闱、无尊弄权,更请天子御赐宫外宅邸、皇庄田产,实乃牝鸡司晨,国之大忌。

    洋洋洒洒,足达近千字。

    末尾,还有一段掷地有声的结语:

    “魏良卿为世袭国公、客氏之赐宅邸皇庄田产皆违祖制、悖人伦、伤国体。臣宁死亦请陛下收回成命,以正朝纲、安天下!”

    陆铭缓缓合上奏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李标那张写满决绝的脸上。

    “宁锦封赏乃朕与内阁反复核议后钦定,袁崇焕虽总领有功,但手握重兵眼睁睁看着锦州被围十日不发一兵,却也是不争事实,无须再论。”

    李标叩首,并未出言争辩。

    他今日的重点本就不在宁锦封赏。

    何况到了他这个位置,又岂不知内阁最初定下的袁崇焕去向?调任四川分明出于护佑。

    “至于魏良卿加封国公……”

    陆铭顿了顿,心头泛起冷笑。

    “魏良卿虽总领锦衣卫侦缉有功,此次宁锦大捷亦有协赞之功,足堪国公。但,李爱卿奏疏所言亦无道理,此番嘉赏属实太重,那便去掉食邑空留爵位罢。”

    什么!?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无不面露惊愕,齐齐抬头望向龙椅上的年轻身影。

    尤其是七日前参与西暖阁议政的几人。

    他们属实没想到,当日定下的封赏,竟会出现这等变故。

    要知道,国公之位与食邑有极大关系,代表着不仅仅是个虚位,而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哪怕最初就没指望过世袭和食邑,可一旦有了再收回,和从未有过的性质全然不同。

    魏忠贤眼中更有汹涌怒火划过,连握拂尘的手都不由紧了几分。

    他怎么敢!

    几日放纵享受,就真当自己是那九五之尊了?!

    既然不愿意老老实实当胡亥听从自己安排,那么他也不介意换种方式与这位皇爷相处了!

    念及至此,他抬眸隐晦使了个眼色。

    下一瞬,文官队列中就有一青袍官员出班噗通声砸跪在了金砖上,捧笏高呼道:

    “陛下,不可啊!”

    “魏良卿自总领锦衣卫以来恪尽职守,缉佞肃党,功在社稷。宁锦一役,更有不世之功,若无锦衣卫不辞辛劳昼夜传递军情,又何来前线大捷?”

    “如此功勋得授国公、食邑八千户,实乃名正言顺,无可厚非!”

    说着,他抬起头,眼眶泛红,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况且圣旨已下,岂能朝令夕改?倘若今日因一封奏疏便削魏良卿食邑,将置陛下威严何在?朝廷公信何在?天下臣民又将如何看待陛下啊!”

    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字字句句都把自己摆在竭力为天子、为朝廷着想的位置上。

    “臣附议!”

    紧接,又一青袍官员掐在话落之际快步出班。

    陆铭双目微眯,根据这七日来魏忠贤送来的画像,瞬间认出此人。

    兵科给事中杨所修,阉党在科道的中坚力量。

    “天下皆知魏良卿功勋显赫,陛下若因李大人三言两语便收回成命,岂不寒了忠臣之心?臣杨所修斗胆进言,请陛下三思!”

    话音落下,旋即又有三四名言官接连出班,齐刷刷跪成一排。

    “臣等附议,收回成命万不可行!”

    “天子之言重若九鼎,岂容朝令夕改?”

    陆铭靠在龙椅上没有出声。

    仅用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静静看着下方扮演不世忠臣的阉党成员。

    “尔等放屁!”

    李标猛地转身,满脸怒容。

    “潘士闻,你方才说魏良卿总领锦衣卫有功,那本官问你,自天启三年迄今,锦衣卫所办大案哪一桩不是魏掌印亲自主持?而他魏良卿不过是挂个虚衔罢了,何曾真正办过一件差事?”

    还有你杨所修!”

    “你说魏良卿功在社稷,那本官再问你,宁锦大战期间,魏良卿身在何处?”

    杨所修面色一变,一时说不出话来。

    然而李标却不给几人喘息的机会,面向满朝文武,掷地有声道:

    “那时,魏良卿人在京师!在南镇抚司里听曲饮茶!”

    “他连京师都没出过一步,更别提山海关了,试问此般做派能谈什么昼夜传递军情?谈什么不辞辛劳?”

    “宁锦之所以大捷,全凭袁崇焕的运筹帷幄,全凭将士以血肉之躯拦住滚滚铁骑,全凭赵率教死守锦州十日不退,满桂身中数箭仍立于宁远城头啊!”

    话到这里,李标已然不觉带上了几分哽咽。

    “本官亲眼见过从宁远回来的伤兵……”

    “他们有的断了腿,有的没了胳膊,有的被建奴箭矢射瞎了眼睛。”

    “他们拿命换来的大捷,凭什么让一个寸功未立的阉竖后辈来分润功劳?还食邑八千户,世袭罔替?他配吗!”

    “说得好!”这时,班列中再也忍不住的叶有声大步走出,持笏停在丹陛下,目光毫不避讳直视龙椅上的陆铭,惹得先前劝他那位同僚脸色骤变。

    “陛下!李大人所言,亦是臣等肺腑之言!”

    “魏良卿无非一靠挂职锦衣卫寻欢作乐、为非作歹之辈,何德何能堪位国公?”

    “论军功,不说战场,他连京师都不曾离开。”

    “论政绩,他在锦衣卫任上毫无建树,仅余为非作歹、肆意妄为。”

    “论德行,从京师百姓敢怒不敢言便能一窥全豹。”

    “如此无德无能无功之人,仅凭和魏掌印一般姓氏便能窃据国公之位、食邑八千户,此般封赏若不收回,岂不让天下人都觉得只要攀附权阉,就能平步青云?”

    “若陛下执意维持魏良卿封赏,臣只怕戍边将士从此再无战心!”

    “毕竟就算打了胜仗也落不得朝廷的好,反倒还有处罚,而阉竖后辈则只需在京师喝喝茶、听听曲儿就能封公封侯。”

    “如此一来,那他们还打什么仗?还戍什么边?护什么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