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帝王权术

    “陛下,臣以为,李侍郎与叶给谏所言并不无道理。”

    “魏良卿虽有功劳,却难与血战沙场的将士相提并论,封赏宁国公,食邑八千户确有过重之嫌。”

    “同样,徐侍郎和顾尚书所言亦不无道理,圣旨已下,倘若朝令夕改,有损天子和朝堂威信。”

    “故臣以为陛下当折中而断,魏良卿宁国公爵位依旧保留,食邑降为一千,如此一来既可维护天子和朝堂威严,又不会过分逾越祖制。”

    黄立极声音平淡,端端一副和稀泥的老好人模样。

    食邑千户虽比原来少了七千,但总比空头爵位强,仍有好处可捞。

    只要有世袭罔替在,国公之位便能代代相传,日后寻个机会再添上并非难事。

    这也是魏忠贤特地示意的结果。

    陆铭心头憋笑,缓缓点头。

    “准!”

    李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不止是他,就连那些出班的各派官员的神色也有些复杂,却也知道这已经是对各方最好的结果了。

    更何况天子已经开了金口,若再争下去就是真正的逼宫犯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有关魏良卿的风波终于宣告结束之际,谁料那位话音才刚落下的天子竟又突兀补上了一句。

    “但宁国公世袭罔替之赏便去了罢。”

    什么?!

    这一下,不仅满朝文武齐齐抬头,惊愕看向龙椅上的那位年轻天子。

    连立在龙椅不远处的魏忠贤都为之失态,不禁猛地捏紧拂尘回头。

    心中对这位假皇爷的怒火也愈发浓烈,乃至有淡淡杀意涌现。

    而亲自将此事画上句号的黄立极,更是脸色骤变。

    他方才那番这种之言,看似公允,实则处处偏袒魏良卿。

    可天子却借他之口,竟连世袭也一并削了去。

    食邑没了七千,世袭罔替也没保住,这已经不仅仅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对上魏忠贤投来的阴冷目光,黄立极只觉脊背阵阵发凉。

    刚欲出班劝谏。

    却被有所察觉的李标和叶有声等人叩首高呼抢先。

    “陛下圣明!”

    瞧见黄立极难看脸色的陆铭,心头不由一阵暗爽。

    真当自己那些史书是白看的?

    就算现在无权,日常皆需仰仗魏忠贤和客氏鼻息过活,却不意味着在朝堂上连些小动作也做不到。

    毕竟再怎么,在朝臣眼中他就是正儿八经的大明天子,金口玉言!

    待消息传到魏良卿这位正沉浸在喜悦中的国公爷耳中,绝对会登门寻黄立极麻烦。

    所以这口大锅,你就老实给朕背好吧!

    至于魏忠贤那边,清楚今个儿朝会目地的陆铭同样有应对法子,否则此举就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魏良卿封赏既已议定,那便继续下一项。”

    “李侍郎所奏奉圣夫人之事,朕以为…无需再议。”

    “奉圣夫人于朕有哺育之恩,劳苦功高,在朕病重之际更同老伴寻来良药方得痊愈,此般封赏些宅邸田产不过朕的一些心意罢了,何来僭越?”

    “此奏,驳回!”

    李标奏疏里的话很难听,所指之处也不仅宅邸田产,还有僭居宫闱、无尊弄权,但这些都被陆铭轻飘飘带过,直接驳回,摆明没有商量的余地。

    此般做派,也让大殿再度陷入死寂。

    唯有早知道陆铭明为封赏,实为捧杀的魏忠贤毫不意外。

    “陛下!”

    “臣所奏皆关国体,切不可轻视啊……”

    李标第一个开口,膝头重重砸跪在金砖上,声带悲腔。

    他没想到天子竟对客氏维护到了这般地步,连论事机会都不给就果决驳回。

    若不阻止……

    长此以往,普天臣民岂不只知奉圣夫人,而不晓国母?

    所带来的影响,也将不再仅仅局限宫闱之内!

    “客氏乃乳母之身,哺育天子本就是份内事宜,何来劳苦功高?”

    “纵观历朝历代,凡天子乳母义务尽完后,皆会下发赏赐回放原籍,即便陛下念及旧情留于宫闱,却不该是客氏无尊弄权的底气。”

    “另,宫外宅邸、皇庄田产皆为外戚勋贵才有的待遇,岂能施于乳母?”

    “永乐年间虽有奉圣夫人旧例,但那也仅限于俸禄,绝无赐宅赐田之说。”

    “陛下此举,实乃违祖制,悖人伦,伤国体啊!”

    “住嘴!”陆铭充分发挥演技,脸瞬间就黑了下来,正欲开口怒斥,一道洪亮的声音忽然响起。

    在群臣愕然之际。

    陆铭也冷冷看了过去。

    发现出班之人,正是勋贵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成国公朱纯臣。

    对于此人,陆铭心中毫无好感,连和魏忠贤相比的资格都没有。

    魏忠贤固然弄权贪财,能力却也是实打实的,如果崇祯不着急拔除阉党,大明还能多挺段时间。

    要不是替身问题,他都会好生利用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太监改变大明。

    反观朱纯臣,三家姓奴、首鼠两端,毫无家国情怀在身。

    靠先祖朱能在靖难中血战换来的国公承袭爵位,享尽荣华富贵不说。

    到了崇祯年间,更是备受朱由检倚重,官至太傅。

    尤其是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大军兵临北京城下时,心生绝望的朱由检还特地写下最后一道诏书,令其总督内外诸军事、辅佐太子朱慈烺,将整个王朝最后的希望托付给了他,足见信任。

    结果换来的却是,拒绝出宫受阻的崇祯入齐化门,不战献城。

    这样的人,陆铭不敢用,也不会用!

    他可以接受臣子平庸无能,却无法接受臣子卖国,卖君王!

    不知自己已经被打上必死标签的朱纯臣,才一出班,便撩袍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臣,成国公朱纯臣,冒死进谏。”

    “客氏非宗室、非勋贵、非外戚,却以乳母之身获赐宫外宅邸、皇庄田产,亘古未有!”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由于成国公朱纯臣在勋贵集团中的地位,仅次于英国公张维贤,此番他一出面,整个勋贵队列都开始骚动了起来。

    旋即,数名勋贵齐齐出班,跪倒在丹陛下。

    “臣等附议!”

    “请陛下收回成命!”

    紧接便是以李标为首,叶有声、王梦蛟、杨鹤、张光前等人为代表的东林残党和清流两派。

    短短十几个呼吸间,丹陛下已经跪了黑压压一大片。

    数十名官员,从三品侍郎到七品给事中,从文官到勋贵,从东林党到清流,甚至还有不少平日依附阉党的官员都在此列。

    整个朝堂除了内阁,及阉党的部分成员还站着之外,几乎跪了个遍。

    陆铭看得出阉党也参与进来,分明是出自魏忠贤手笔。

    他搭台捧杀,魏忠贤同样能借台唱戏帮客氏。

    若所料不差,马上就应该是还站着的那些阉党登台了。

    可他偏偏不给这个机会!

    “够了!”

    伴随一声暴喝从龙椅上传出,陆铭霍然起身,将手中的奏疏狠狠砸了出去。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逼宫?”

    “还是造反?!”

    天子震怒,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种情况下,魏忠贤也无法再让那些还未来得及反驳的麾下官员出面了。

    只感觉有口恶气憋在心头不上不下,难受到了极点。

    陆铭胸膛激烈起伏,目光逐一扫过跪地群臣,面色铁青。

    “朕说过奉圣夫人于朕有哺养之恩,其情远非寻常乳母可比,区区宅邸田产送便送了,皆出朕之私产,未动国库分毫,何处碍到尔等了!”

    “莫非朕这个天子处理点家事,都还要经过你们允许了吗?!”

    陆铭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抬起被气到发抖的手指向丹陛下方。

    “你们口口声声都拿祖制说事,句句不离国体,实际上却是在借维护祖制国体为幌子,借题发挥刁难于朕!”

    “真当朕看不出来吗!”

    李标声泪俱下叩首,却寸步不让:“陛下!臣等绝无此意!臣等只是……”

    “休得狡辩!”

    陆铭强势打断,嘴角露出冷笑。

    “李爱卿和叶爱卿一唱一和,祖制礼数张口便来,既如此,那朕便不再耽搁两位爱卿前途。”

    “正好太庙所修纂《三朝要典》极缺人手,你二人即日便去太庙专司纂修之事,好好研习研习,什么叫祖宗之法,什么叫礼数!”

    三朝要典?

    听到这四个字,朝中不少官员脸色都变了。

    这是天启五年由魏忠贤主导编修的一部史书,名义上是记录万历、太昌、天启三朝的典章制度,实则却是阉党用来定罪东林党的工具。

    让东林残党和清流去修《三朝要典》,简直是奇耻大辱,连政治生涯也断了。

    李标还好,绝望之余瞥见魏忠贤脸色,心头隐隐抓住了什么。

    叶有声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色煞白。

    他数次张嘴,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成国公……”

    陆铭冷冷看着神色僵硬的朱纯臣。

    “你倒对朕之内帑关心的紧呐。”

    “按你先前意思,是否朕将内帑分赏尔等勋贵方为正道?”

    “或者说,你已不满足国公之位,欲要待朕行君之事?”

    本来收拾这等份量极重勋贵还很久远,现在朱纯臣既然主动递上小辫子,没理由不抓。

    “陛下,臣…臣绝无此意啊!”

    陆铭这顶不亚于篡位的高帽扣下来,朱纯臣整张脸瞬间惨如白纸,冷汗唰的下就冒了出来,险些软瘫在地。

    “臣只是觉得奉圣夫人之赏……”

    但陆铭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当即拂袖冷声道:

    “你既在乎钱财,那便去掉京营戎政总督,安心在府玩乐巡视自家田产吧!”

    陆铭说完,便头也不回地从左侧廊庑离开,留下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魏忠贤看着那道离去的明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魏良卿一事,让他很是愤怒。

    用来加强关系的客妈妈封赏大戏,也还未开始就结束了。

    但对李标、叶有声以及朱纯臣的处置,又远超预料,让他平白省了许多功夫。

    只是,这通连打带削的帝王权术,完全不应该是一个泥腿子死囚该有的,也和七日前所展现出来的小聪明截然不同。

    想到陆铭弑君时的狠厉心性……

    魏忠贤紧了紧拂尘,不再过多思索,上前拖长尖细嗓音补了一声。

    “退朝——”

    …………

    朝会虽然结束,但朝会上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京师官场。

    太常寺,一处偏僻公房内。

    叶有声脸色发白坐在案后,眼中满是不解、困惑、绝望,乃至有淡淡麻木生出。

    他实在不懂,陛下为何要这般做。

    魏良卿一事选择松口,甚至连爵位世袭都去掉了,足可见不是听不进谏言的刚愎之君。

    可为何轮到客氏时就那般武断?

    不仅大怒听不进分毫,还不由分说大肆处置劝谏臣子?

    以致他都分不清魏良卿最终定论,究竟是他们上谏起了作用,还是在为后面护住客氏封赏做铺垫。

    “有声。”

    见叶有声状态越来越不对,坐在对面整理文书的李标开口了。

    “你是不是觉得陛下性子太软,乃至有些昏聩?”

    叶有声身体一颤,慢慢抬头,苦涩道:“难道不是吗?”

    “纵观陛下登基来,不是沉迷木活懈怠政务,便是处处都在被魏忠贤和客氏架着走,凡事不分忠奸,今日更拿李大人您、成国公还有我开刀去讨好客氏……”

    “此般做派,试问今日之后朝堂上还有谁敢为社稷直言?还有谁敢为国本力争?”

    “陛下再这般下去,朝堂只会尽数沦为魏忠贤手中,大明也国不将国啊!”

    情绪使然下,叶有声越说越激动,声音尽是悲凉。

    李标放下手中文书,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同僚。

    “叶给谏,你入仕多久了?”

    叶有声一愣,不明白李侍郎为何忽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天启二年进士,迄今正好五年。”

    “五年。”

    李标轻轻点头,“五年就能做到礼科给事中,才干无需多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叶有声不解,“什么问题?”

    “自是李阁老的事。”

    “李阁老?”叶有声眉头微皱。

    李阁老不是被陛下勒令挂印休养了吗?和今日朝堂有何关系?

    “你再仔细想想,李阁老是因谁挂印的?”

    李标声音平静,徐徐引导,“据本官所知,内阁最初拟定的宁锦裁定,可不是圣旨下达的那般。”

    “袁崇焕本该加衔一级,赏银三十两,致仕遣返原籍,结果呢?仅官降两级,调任四川参将。”

    “赵率教和满桂虽无变动,赏银却平添不少。”

    “李阁老触怒君王,公然逼宫,最后仅落个挂印休养半月的处置。”

    “你觉得,这像是一个昏君该有的做法吗?”

    叶有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再想今日朝堂。”李标继续道。

    “你、我、还有诸位同僚,几乎把魏忠贤和客氏骂了个遍,与阉党也争吵的厉害,可你看看阉党真正的核心成员是何态度?”

    “分明就是在等我们主动跳出来,然后挨个清算了。”

    叶有声沉默。

    答案不言自明。

    魏忠贤的手段,这五年来他见识过太多次了。

    汪文言是如何死的?

    杨涟是如何死的?

    左光斗又是如何死的?

    那些触怒阉党的东林党官员,轻则罢官夺职,重则诏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