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天子发怒,对陆铭此举存了提防心思的魏忠贤这才动身上前,顺带向那些踌躇在原地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结果就在他即将靠近张嫣的时候,这位皇后却用一对饱含不甘、失望、愤怒的眸子将其逼退,自行站了起来。
即便因为跪太长时间,双膝酸麻使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仍迅速稳住身形,端正好仪态,规规矩矩对陆铭福身行了一礼。
“陛下不必迁怒他人,臣妾自己会走。”
“何况太庙乃供奉列祖列宗之地,臣妾去那里思过抄经,总好过留在宫内看某些人颠倒纲常。”
说罢,她毫不犹豫转身便走。
但她的这番话,尤其是某些人三字,却进一步激怒了陆铭。
“滚!”
“给朕滚远远的,最好永远也别回来!”
怒声咆哮间,陆铭直接抄起那块摆于御案上的端溪砚就朝张嫣后背砸了过去。
虽说只是擦着发丝而过,但石砚砸地的巨响,以及那星星点点溅射在凤袍上的浓墨,依旧将殿内所有人吓得不轻。
尤其是距离陆铭最近的魏忠贤和客氏,他们可是眼睁睁看着那块石砚究竟以何样力道砸出的。
但凡准头没偏上那么一丝,绝对会砸到张嫣后脑,轻者重伤晕厥,重者毙命。
出了这档子事,魏忠贤哪还顾得揣摩陆铭此举是否还别有用意,当即急忙上前掺住胳膊温声劝道:
“皇爷息怒,皇爷息怒。”
“皇后娘娘性子刚烈,过些时日便想通了,您可莫要气坏了龙体,更莫要伤了皇后娘娘啊。”
“是啊,校哥儿,魏掌印说的在理,快快消气,莫要再怄了。”客氏也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跟着附和。
这要是砸中了,事情也就大条了,她和魏大哥根本扛不住。
“消气?”陆铭抬起发颤的手指向那已经远去,连差点被石砚砸中都不曾出现半点波澜的张嫣背影,“她这幅模样,摆明恨不得气死朕才好!”
说到这里,他情绪忽然低落了下来,挣脱魏忠贤搀扶摆了摆手。
“算了,客妈妈和老伴就先下去吧,朕想自个儿静静。”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被发妻伤透了心的丈夫。
魏忠贤与客氏对视一眼,默契的不再多言,躬身退出了寝殿。
而陆铭也在殿门合上那刹,长呼口气,散去了所有情绪。
眼前这关已经平稳度过,接下来就看这位张皇后的表演了。
…………
“娘娘……”
疾步跟在张嫣身侧的贴身宫女青鸾,眼眶泛红看着鬓发略有散乱,脸颊高肿,却始终维持国母仪态风度的主子,心头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低声哽咽道:
“陛下,陛下他怎能这般对您……您分明什么错都没有,不过是劝谏了几句,便……”
“住口!”张嫣脚步未停,声音也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
“陛下贵为君主,岂是你所能非议的?”
青鸾浑身一颤,立刻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但心头的委屈和气,却使她那攥着帕子的手却收得更紧了。
她是帝后成婚时从娘家带进宫的陪嫁丫鬟,伺候了整整七年,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受这等屈辱。
挨打、跪在金砖上被天子指着鼻子骂,被发配太庙思过抄经,末了还险些被石砚砸中后脑……
这可是天子发妻,是皇后啊,一国之母,怎能受这样的罪!
七年的伉俪情深,难道就换来了个这般结果?
明明一切都是那老阉货和客氏的错,娘娘也确实屡次三番欲要探视都被圣谕挡了回来,此般劝谏更是以国本为重,陛下怎就不懂呢?
张嫣不语,亦没有解释的意思。
因为她没法解释,也不能解释,连情绪都不能流露分毫。
唯有死死扼住翻涌在心头的悲恸与愤怒,如往常般继续做那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
此去太庙,既是她和那假天子共议的结果,也是她必须要做的事。
其一,为亡夫守灵。
陛下尸骨不知被魏忠贤和客氏处理到了何处,别说敛尸下葬,甚至就连牌位都不敢立,她唯有借列祖列宗供灵处便宜行事,说说心里话。
其二,向列祖列宗请罪。
她是朱家的媳妇,是大明的国母。
如今不仅眼睁睁看着一个外人顶着朱由校身份坐上龙椅,还选择联盟,准备将大明江山亲手交到一个外人手里。
即便对方说的再怎么冠冕堂皇,展现了非比寻常的手腕和能力,可终究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龙椅上坐着的,不再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
其三,便是借机向外界传递消息。
她身为国母,被天子罚去太庙的消息注定瞒不住朝堂,也瞒不住那些与皇室利益深度捆绑的勋贵集团。
再加上禁足、不许探视的口谕……
届时任凭勋贵集团再如何着急也无法前来太庙面见自己,唯有待到思过期满,才能令府中女眷以探视皇后的名义合理入宫。
而这,也是经过一月沉淀使魏忠贤和客氏戒心消减后,能绕开两人眼线布局的最稳妥法子。
反观同样离开乾清宫寝殿的客氏,则脚步异常轻快,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畅意与讥讽。
不过在回到寝宫前,她还能忍住不说什么,可一回到寝宫,将伺候的宫女太监尽数屏退后,便迫不及待将那憋了许久的话说给了魏忠贤。
“张嫣那小妮子今儿总算遭了报应。”
“自打她当上皇后那天起,便处处与我作对,仗着校哥儿那点夫妻情分,整日摆出副端庄贤淑的模样,动辄拿祖宗家法说事,处处都想把我这个天子乳母赶出宫去。”
“如今好了,她不仅遭了掌掴,还被罚去太庙思过抄经,事一传出去,我倒看她还有什么颜面和底气继续跟我作对……最有趣之处,掌掴她、罚她的人,还是个彻底彻尾的假货。”
心情极好的客氏越说越畅快,乐得眼睛都眯成了条缝。
“改日我再让人往太庙头递个话,叫她好生抄经思过,莫要再奢求什么帝后情深了,今儿乾清宫种种便足见她七年之痒压根比不上我这哺养陪伴之恩……”
“客妈妈。”见客氏越说越止不住,坐在对面的魏忠贤忍不住出声,打断了这通滔滔不绝的发泄之言。
“你难道就不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