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两个字,朱纯臣虽及时收口改称陛下,但魏忠贤和在场的东厂掌班、侍奉太监,哪个听不出来?
只是没人点破罢了。
也没有人敢点。
毕竟无论是魏忠贤还是在场其他人,归根到底都是天子家奴,一切权力也依仗天子,若这两个字从他们口中说出,问题可就大发了。
见魏忠贤不为所动,仅慢条斯理端起茶盏吹了吹。
朱纯臣咬咬牙,用膝跪行两步,来到魏忠贤脚前。
“只要千岁愿意出手,成国公府从此便是千岁您的马前卒,勋贵那边的事儿,我朱纯臣知不无言,除此外,与我成国公府交好的勋贵,亦会同我一并投效千岁。”
这是他的筹码,也是他唯一能展现出自己价值的地方。
先前在宫门外被东厂掌班带入皇宫时,他就知道魏忠贤接纳了自己的投效,但要想拿回世职,保护国公世袭,唯有拿出有份量的东西!
魏忠贤笑了。
当即把手头茶盏放下,弯腰亲手将朱纯臣扶了起来。
“国公爷有心了,只是世职之事不能急在一时,毕竟皇爷正处在气头上,连皇后娘娘都被罚去太庙,咱家一个老奴哪敢再触圣怒?”
“不过说来,皇爷对国公爷的处罚属实也太重了些,京营戎政总督再怎么都是太宗皇帝亲口许诺的世职,怎能说去就去?”
“待过些时日皇爷气性没那么大了,咱家自会在御前斡旋一二。”
说这话的时候,魏忠贤轻拍朱纯臣手背,语气温吞的就像是在唠家常一样。
“除此外,咱家还有一事想劳烦国公爷帮衬帮衬。”
得到想要回复的朱纯臣闻言,毫不犹豫开口:“但有所用,万死不辞!”
“也不是劳子大事,国公爷不必如此。”
魏忠贤笑呵呵开口道:“这段时日,朝堂上少不了有人会拿皇后娘娘的事做文章,国公爷在勋贵中素有威望,届时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还请国公爷心头要有数,莫要太过,也莫要太轻。”
“除此外,英国公那边你也无须遮遮掩掩,时刻留意些他的态度和动向便好。”
对于这不算事儿的要求,朱纯臣自是一一应下,唯独在提到英国公张维贤的时候,眼中有些困惑。
他投效魏忠贤,虽没打算隐藏,却也没想着这么快就暴露。
可魏忠贤让自己无须遮遮掩掩……
瞧着朱纯臣的困惑,魏忠贤意味深长点了句,“国公爷别忘了今儿外臣当中谁最惹人关注,你气性大没顾得那么多,其他人可不。”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一脸惊觉的朱纯臣,直接摆摆手让东厂掌班将人带离皇宫。
外臣深夜入宫本就违反禁令,何况他还要等人来报皇后在太庙的情况呢。
…………
不同皇宫深幽,京城暗地里的暗涌从未止息。
褪去白日喧嚣的太庙,长明灯幽微的火光映着一排排画像与黑底金字牌位。
张嫣一身无纹素衣跪在龛下明黄蒲团上,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可那从下午说到此刻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刚从心口剜出,带着血,带着无处安放的悲恸。
“臣妾七岁读女诫,九岁习女训,十六岁入宫,十七岁正位中宫。百官称臣妾是天下女子表率,是大明又一贤后。”
“可臣妾自己知道,臣妾不是,也不配!”
“臣妾性情刚烈,不懂婉转逢迎。”
“陛下沉迷木活,臣妾劝过,劝不动便冷了脸。客氏僭越弄权,臣妾争过,争不过便关起坤宁宫的门,眼不见为净。”
“臣妾总以为守住本分,时常劝谏陛下正视政务、亲贤臣远小人便对得起皇后名分,对得起列祖列宗。”
“可臣妾错了,错得离谱,但凡多钳制一二魏忠贤和客氏,陛下也不会……”
说到这里,她的话戛然而止,就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
萦绕眼眶许久的泪水,也再无法忍住,成串滑落。
“现在……即使臣妾再如何愤恨怨悔都晚了……”
“信王年少,未历朝堂风雨,不通帝王权术;宗室藩王只会圈地享乐,没有一个能扛得起这千疮百孔的江山。”
“朝堂清流,空有热血却力量浅薄。东林残党虽有能力,却意图左右君王,不堪重托。勋贵与皇室同气连枝,可英国公老迈、成国公愚钝,余者不是明哲保身,便是首鼠两端。”
“为保住大明江山,能供臣妾选择的只有他了,哪怕明知会被窃国……”
张嫣缓缓抬起头,哭红的眼中迸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列祖列宗在上,校哥儿在天有灵,臣妾今此立誓!”
“他若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延续大明国运,不使天下百姓流离失所,深陷战火,臣妾便做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做他棋盘上最听话的子!”
“待江山稳固、朝堂清明之日,臣妾自会到列祖列宗面前领罪。”
“若他有朝一日辜负了臣妾的信任,若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贪图享乐,满足私欲,置天下百姓于不顾……”
“臣妾即便是拼着粉身碎骨,也要亲手将他从龙椅上拽下来。”
“此誓,天地共鉴,列祖列宗共鉴之!”
陆铭不知张嫣已在历代先祖跟前发下重誓,却清楚百官绝对会因皇后被罚太庙发了疯的上表劝谏。
毕竟帝后不睦,向来都是天家大忌。
这不次日他才刚用完早膳,连屁股都没坐热,魏忠贤便神色忐忑抱着厚厚一摞奏疏进了西暖阁。
“皇爷,这些全是劝谏您与皇后娘娘重修于好的折子,事关天家,内阁那边不敢扣留擅断,只好呈于御前交由圣断……”
魏忠贤将奏疏一一码放在御案上,说话期间,硬是将那份小心、察言观色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陆铭皱了皱眉,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房壮丽的折子。
开篇便是‘夫妇人伦之始,帝后天下之本’,洋洋洒洒近千言,从三皇五帝说到本朝洪武,引经据典论证皇后对江山社稷的重要性,请求天子念及七年伉俪之情,收回成命之类云云。
陆铭看完,面无表情地将折子丢到一旁,又拿起太常寺少卿阮大铖的折子。
这位南直隶出身的才子文采斐然,以历代贤后为引,就差明说陛下若不把皇后请回来便是昏君了。
第三本,礼科给事中郭兴言的折子。
第四本,大理寺丞谢启光的折子。
第五本、第六本、第七本……
陆铭一本一本翻开,又一册一册地合上。
这些折子措辞有急有缓,文笔有好有坏。
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帝后不该失和,皇后不该被罚,陛下应该收回成命。
当然,
其中也不乏阉党官员的折子,写得比清流还要情真意切三分。
尤其是潘士闻和杨所修那两本,字字句句都在替皇后鸣不平,仿佛当日朝堂上对着李标和叶有声破口大骂的不是他们似的。
陆铭心头冷笑。
阉党官员替皇后说话?
这不是笑话吗!
摆明就是魏忠贤在推波助澜,意图把事闹大,好借自己所演无法这么快平息怒火的档口,加深天子与三大派系之间矛盾从中得利。
算盘打得确实好。
只可惜魏忠贤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他和张嫣的这场决裂,本就是一场演给他们看的戏。
但同样,魏忠贤也不会轻易收手,百官更不会因为奏疏被天子留中就选择放弃。
于是接下来,经内阁递来的折子越来越多,几乎堆满了大半个御案,连一些六部的主事、员外郎都开始上表。
内容也从最早单纯的劝和,逐渐演变成对客氏封赏的抨击。
甚至还有几本折子胆子大到直接弹劾魏忠贤指使东厂散播帝后不睦言论,怒指天子有失君王风度,不似明君之象。
对此,陆铭全部留中。
禁止司礼监披红,不下发,不作任何回应。
…………
待到第十日。
内阁以首辅黄立极为首,施凤来、张瑞图为辅的三位阁臣联名上表,请求面圣。
陆铭将折子翻了遍,便随手丢回案上,淡淡道:
“不见。”
…………
又过两日。
都察院、六部、科道、勋贵,各路人马开始联名上表。
就连英国公张维贤都递了一封措辞温和但态度明确的折子,请求天子召见群臣。
陆铭将所有请求面圣的折子单独挑出来,摞成整整齐齐的一摞,然后对侍奉黄门吩咐道:
“传朕口谕。”
“这些日子百官上表,字字句句不离皇后,不离朕的家事,朕倒想问他们一句……”
“这天下是只有朕的家事了?还是就只有祖制礼法了?”
“辽东建奴虎视眈眈,陕西流民啸聚山林,江南漕运年年亏空,河南蝗灾颗粒无收。这些事,内阁可有上过相关折子?可有一个人拿出过半点对策?”
“没有!”
“他们折子里,全是帝后之情、夫妇之道、祖宗之法!”
“既然这般关心朕的家事,那就统统回家去关心,不必再待在官位上碍朕的眼!”
“再有敢上表言及皇后之事者,自己把乌纱帽摘了递上来!”
…………
口谕传出去的那天下午,整个京师官场都安静了。
没有人再上折子。
也没有人再提面圣。
魏忠贤在司礼监值房里收到消息时,沉默了很久。
原以为这假货无可破局,只能行以拖字诀,结果到头来满盘算计,全被一道口谕给挡了回去。
“好手段!”
“好章法!”
“咱家如此留心,结果还是小瞧了这位主。”
魏忠贤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憋闷,不过也差不多确定了张嫣并未认出那假货,更没有经此算计什么。
当初在寝殿大怒,皆不过是用以遮掩的手段罢了。
因为这段时间来,太庙那边客妈妈时刻让人紧盯着,毫无异动传来。
张嫣每日除了抄经便是跪在列祖列宗灵前诵经祈福,一日三餐由太庙执事太监送进偏殿。
李标和叶有声每日埋头编修《三朝要典》,安分守己,既不曾私下交头接耳,也没有任何逾矩之举。
唯独提防的外朝……
他虽借此略有斩获,却远没有达到预期。
更别提让这位皇爷亲手将自己才彻底捆绑起来的三大派系推远,无处借力了。
不过好在那假货在宫闱内翻不出什么浪花,怕身份暴露如此羞辱皇后,也注定不敢贸然接触乃至通过这位国母向张维贤传递某些消息。
由此一来,任凭那假货如何折腾耍小心思,都无法逃不脱自己掌控!
而西暖阁内凭一道口谕将百官压住的陆铭,也没有闲着,一心一意扑在练字上。
手腕酸了就用热巾敷一敷接着练,墨干了就重新研墨再写一页,仿佛不知疲倦。
好在黄天也不负苦心人,在经过长达大半月的临摹,他如今写出来的字虽然还达不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但勉强应付日常批红已经足够了。
魏忠贤在见到成效后,竟为此特地挑了个日子,将司礼监积压奏疏全给般了过来。
除此之外,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身着各色贴里的太监,皆是司礼监有头有脸的人物。
魏忠贤不必说。
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站在最前头,手持拂尘,满面恭顺。
紧随其后的。
是首席秉笔太监王体乾,侍奉过万历、泰昌、天启三朝天子。
此人年过半百,面容清瘦,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跟没睡醒似的。
他原本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如今却被魏忠贤硬生生挤到了首席秉笔的位置上。
若换作旁人从掌印被降为秉笔,早就心怀怨愤,就算不公然对抗,也必定会在日常公务中使些绊子。
可王体乾对此不仅没有半分不满,反而每日笑脸相迎,对魏忠贤恭敬有加。
但熟知历史的陆铭却知道,这副恭顺面孔下藏着怎样的城府。
此人固然是铁杆阉党,即便身为司礼监掌印,仍甘愿放权事事以魏忠贤为主,但暗地却在职权内为自己大肆敛财、安插亲信。
在一些非核心利益的事务上也有着自己的独立空间,并非事事都向魏忠贤汇报。
犹让陆铭印象深刻的,还是此人在历史上的结局。
崇祯即位后,王体乾是第一个主动上表辞职的司礼监大太监。
全程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恋栈,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便果决与魏忠贤完成了切割,没有遭受波及,善终而死。
如此懂得审时度势,还是首席秉笔太监,若能收为己用,无疑是极好的助力。
只奈何现在还不是时候。
余下三个秉笔太监,则分别是李永忠、涂文辅还有石元雅。
前两个都是魏忠贤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一个负责做笔杆子,一个掌东厂刑审多年,手上沾染了不知多少东林党的血。
至于石元雅……
此人资历较浅,负责掌管司礼监文书往来,为人谨慎寡言,从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或可伺机尝试一二。
只不过在这些人当中,最受陆铭关注的,还是那个站在末尾跟透明人似的随堂太监高时明。
此人虽品级不高,却有一个特殊之处,他是信王府安插在宫中的眼线。
历史上的崇祯即位后,高时明一度得到重用,可见其隐藏之深。
陆铭将司礼监每人派系、性格,能否值得收服飞快在心中过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分类呈上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