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朱笔御批

    瞧着陆铭这拿住帝王姿态,让人根本无从辨别真假的模样,魏忠贤毫不出奇,准确说,应该是在这大半月的时间里,他早已习惯了跟前家伙的演技。

    包括那迄今都令他无法摸透的心思……

    但同样,今儿让这假货初尝朱笔批红,也不仅仅是为了看看效果,让其成为正儿八经的天子那么简单!

    随着挥了挥手。

    殿中几个提箱子来的小太监,便立刻弯腰将早就在司礼监按时间先后分好的折子归类,一摞一摞搬上御案。

    陆铭拿起最上头的一本翻开。

    是兵部尚书霍维华呈上的折子,奏报两件事。

    其一,袁崇焕已经抵达四川任所,上表谢恩。

    大概内容,也无非是臣才学疏浅、蒙恩不弃一类套话。

    对此,陆铭仅提笔随意批了个‘知道了’。

    其二,是催拨辽东军饷。

    折子里写的清楚,辽东各镇秋防已经全面展开,蓟州、宣府、大同三镇兵马也已全面到位,但户部拨付的秋防银两却只到了三成,士卒冬衣尚无着落。

    看到这里,陆铭微微皱眉。

    辽东军饷历来都是大明财政的无底洞,每年数百万两白银砸进去却始终不够。

    原因是什么,陆铭也知道。

    无外乎魏忠贤这位九千岁伸手了!

    否则就算各地官员再胆大,秋防银两也不可能只到了三成。

    不过,魏忠贤贪是贪了大半,却也不至于真让士卒连冬衣都没有。

    但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他现在批了也没用。

    因为眼下国库根本没有多余银两继续划拨,户部那边也必定会有一百个理由解释军饷为什么只到了三成,然后魏忠贤又会顺势把话题引到江南赋税拖欠一事上。

    紧接着出来的,便是一场旷日持久扯皮,直到国库又多出新的税银为止。

    在这之前,即便陆铭有心通过朝会操作一二,可江南赋税收不上来,国库没钱,到头来仍是个死局。

    “留中。”

    陆铭提笔龙飞凤舞写下两字,将折子放到旁侧,随即翻开下一本。

    这是铁杆阉党工部尚书崔呈秀的折子,奏报太和殿修缮进度,请天子折日临视。

    事倒不是什么大事,也没什么好斟酌的,结果准字才一写,紧接就翻到了今儿朱笔御批的正戏。

    吏部尚书周应秋奏请补授几个地方官的缺。

    吏部和内阁所荐之人,全是清一色阉党亲信。

    其中一人尤为醒目。

    此人名叫刘志选,乃魏忠贤干孙之一,曾在天启五年弹劾东林党人立下大功,从此平步青云。

    被举荐的山西布政司左参议更是非同小可。

    官拜从四品,主掌一省钱粮,有抚民安民、监督府县,有参政议政之权,甚至能把手往军队里伸。

    要知道山西山多地少,素有八山一水一分天的说法,如今本就因辽东战事导致百姓负担极重,再加上天灾人祸,各地已然出现饥民流徙,盗贼渐起,卖儿鬻女的乱象。

    这个位置倘若被阉党拿去,日后山西赋税不仅又多了个吸血窟窿,连百姓和军队也会进一步遭受荼毒,大明根基将会进一步糜烂。

    “皇爷,可是有何不妥?”

    见陆铭提笔久久不落,魏忠贤眉头微不可查轻皱了下,带着适当恭敬愕然上前小声询问。

    陆铭没有回答,只把折子放到旁边,说道:“先看余下的吧。”

    “是。”

    鉴于人多,魏忠贤即使知道这假货又动了念头,却无法开口询问乃至敲打,唯有恭敬应声退到旁侧继续为批好了的折子落印。

    接下来十几道折子,有的是关乎各地秋粮征收,有的是各地军务调配,有的是官员考核升迁,有的是地方灾情奏报。

    陆铭一一翻阅。

    王体乾和李永贞则分坐魏忠贤两侧,按天子口述或御笔批示,提笔在另一份副本上代为批红。

    这也是司礼监御前批红的流程。

    天子亲自批阅重要折子,秉笔太监根据天子批示在副本上由掌印太监用印落红,形成正式文书下发各部。

    但阉党的作妖,却远不止谋划山西钱粮袋子。

    当陆铭拿起案头最后一本河南道监察御史杨维垣,弹劾原兵部侍郎王之臣在辽东任上贪墨军饷的折子时,有抹阴翳在眼底转瞬即逝。

    和朝中还未被清理的中立派系一样,王之臣此人为官多年,从未倒向任何一派系,早年为求自保,还曾对魏忠贤虚与委蛇。

    可一到了辽东任上,王之臣就跟变了个人样。

    虽然他也在军饷上做手脚,但和阉党不同。

    阉党是从军饷里克扣银子往自己口袋里塞,而王之臣却是竭尽所能把贪官盯上的银子硬生生扣下来,实打实发到士卒手里。

    这样人,这样的官,无论如何他陆铭都得保!

    只是该怎么保。

    却不是轻飘飘一句话,写几个字就能定下的。

    当初之所以能轻松护下那还未达到本就该死地步的袁崇焕,皆因宁锦大捷,还有为保李国潽额外给魏良卿添加的封赏,一切方才顺理成章。

    但王之臣不同,他在辽东种种行为,完全触及到了无数地方贪官、阉党的利益,魏忠贤也不愿意让一个影响自己在辽东捞财的麻烦继续存在。

    “这两道折子就且先留着吧。”

    和先前那道图谋山西钱粮官职的折子一样,陆铭既没批、也没提及留中,在活动了活动酸痛手腕后,便直接靠在了龙椅上闭目养神。

    摆明是要延后少许再行决定。

    魏忠贤对此,心头虽有不满,却也不至于达到不满乃至恼火的地步。

    毕竟御批没落,性质就跟还没看折子一样。

    选择延后再定,也无非有话要同自己私下里说。

    “皇爷辛劳了,奴婢这就让人下发各部。。”

    思绪转念间,魏忠贤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将御案头批好的折子一一收拢。

    陆铭嗯了声,没有多言。

    辛劳?

    确实有些,但实际这才哪到哪。

    司礼监送来的折子,不仅经内阁筛过,司礼监那边同样也筛过。

    和真正天子要处理的政务相比,远不足十分之一。

    由此可想正儿八经皇帝每日的工作强度之高,对心神耗费又到了什么地步。

    更别提死抓一切大小政务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了。

    难怪懿文太子朱标身体会垮成那个样子。

    活生生给累的!

    还有自太子时期就替朱棣监国的大胖胖仁宗朱高炽,不仅把全国治理得井井有条,连永乐盛世、仁宣之治,都有他不可磨灭的功绩,足见牛逼之处。

    相较而言,

    自己这个替身一旦抛去历史先知性,只配跟献帝刘协一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