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借刀杀人

    而另一边前往司礼监值房的魏忠贤,虽不知陆铭算计,心头困惑却越来越重。

    辽东之行,除信王、李国潽,余者全是他的人。

    按理这种情势,一切皆在自己掌控中,结局也早已注定。

    可……

    他不是没有想过那假货借天子身份下什么口谕,以力破局。

    但那样一来,与直接告知又有何区别?

    就算私下传口谕给王体乾,也没办法绕开那些由自己和客妈妈指派乾清宫与西暖阁的心腹宫人,消息仍会传到自己耳中。

    他不相信,以那假货心思,会想不到如此浅显的道理。

    至于另辟蹊径,待皇后禁足期满借这位国母之手暗处行事,也不可能。

    毕竟当初乾清宫之事,还有后续试探,都证明了一切皆乃那假货怕被皇爷发妻认出,行的遮掩之举罢了。

    即便矛盾得以调和,也不敢再轻易与皇后会面。

    既然如此,那他还……

    魏忠贤想着想着,脚步猛地一顿。

    不对!

    他不是在布局辽东,而是从一开始就在布局皇宫!

    他是想要寻机将咱家和客妈妈除掉,待身边再也没有制衡之人,拿到真正天子权柄后,才会开始清理辽东、山西!

    念及至此,魏忠贤脸色骤变,问向身后一随侍小太监。

    “奉圣夫人可有说何时回宫?”

    他长待宫内,宫外千岁府邸很少回去,并且还有大量锦衣卫、东厂番子护持,那假货想要借刀杀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客妈妈不同。

    被困深宫一直就是她心头疙瘩,如今被那假货解开心结,自打皇后被罚去太庙后就三番两次出宫散心,待的时间更是一次比一次长。

    再加上当初朝堂设计不成,反被借机挑生了嫌隙……故而外出所带侍卫宫人,皆出自内廷,人数也因多次相安无事,为求便利逐渐减少。

    倘若遭遇刺杀,必定十死无生!

    到时后宫和部分内廷权柄不仅会被那假货以天子身份顺势执掌,隔绝耳目,连自己所掌内廷权柄都会在蚕食中消磨殆尽。

    虽然他也想除掉客妈妈独掌皇权,可那都建立在自己真能成赵高的前提下,目前情况,唯有继续维持同盟关系,才能牢牢把控宫闱。

    被忽然问话的小太监吓了跳,虽不明白老祖宗怎地忽然这么大反应,但还是赶紧躬身回答道:

    “回千岁,奉圣夫人今儿一早走的极干脆,并未留话何时回宫,不过奴婢瞧随行车架携带物件,估摸又得是个三五日。”

    三五日……

    魏忠贤捏紧手中折子,沉声道:“奉圣夫人外出,身旁缺了护卫万万不成,你即刻去北镇抚司让宁国公亲自安排人手隐匿府邸四周暗中保护。”

    “若无事发生,切不可露面,若有异样,就地格杀!”

    “另再传东厂掌班杨寰立刻排查京城,密切关注东林残党、晋商近来可有诡异动向,倘若察觉了,务必第一时间禀报咱家。”

    他不知道这招借刀杀人多久才会开始实施,却不得不不防。

    谁最有可能行刺,也不难猜测。

    天下恨他魏忠贤和客妈妈的人数不胜数,可要说不择手段、毫无底线,唯有那被自己斗垮的东林党,以及靠贩卖军械、粮食、战马给女真还有蒙古牟取暴利的晋商。

    …………

    等插曲落幕,两道圣旨从司礼监发出的时候,已是黄昏尾巴了。

    而此刻皇城东隅信王府中,用过晚膳的朱由检正在烛火里临窗读书。

    他今年虚岁十八,生的面容俊秀,身形修长,与朱由校有三四分相似,却因近两月来种种事件,眉宇总有忧愁萦绕不去。

    自近两月前皇兄病重他便未能再入宫探望,连安插在司礼监的高时明都断了消息。

    好不容易熬到月初得知皇兄痊愈,他递了牌子请求觐见,却被客客气气挡在宫门外。而皇兄也好似忘记了自己这个弟弟,始终不曾传来口谕,反倒一反常态开始对朝堂动手。

    甚至就连皇嫂都被罚去了太庙禁足思过。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透着蹊跷,不像皇兄往日做派。

    可他不敢问。

    藩王身份本就敏感,兄终弟及的流言又从未止歇,这些年他如履薄冰,连王府属官都一减再减,哪还敢和朝堂扯上关系?

    “殿下,宫里来人了,宣旨的是司礼监涂文辅。”

    这时,贴身太监王承恩轻手轻脚走进书房,低声禀报着。

    他是万历年间净身入宫的,因识字懂礼被选入信王府当差,年纪也只比朱由检大上两岁,但那双眼睛却总是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殿下,今儿这圣旨来的蹊跷,又是涂文辅这魏忠贤心腹亲自宣读,恐怕没那么简单。”

    朱由检凝重颔首,却也不敢耽搁。

    当即放书起身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向前厅,一眼便瞧见立在厅首正中,拂尘搭在臂弯,手托明黄卷轴的涂文辅。

    身后还跟着四个锦衣卫。

    “奴婢见过王爷,圣旨在身,还望王爷恕奴婢不便行礼之罪过。”

    涂文辅笑眯眯打了个招呼,随即便在朱由检携信王妃周氏、王承恩,及王府属官撩袍跪伏后展开明黄圣旨,诵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辽东边镇,国之藩篱。”

    “近闻军饷有亏,将士寒心,朕夙夜忧叹,寝食难安。特命信王朱由检代天巡狩,慰问辽东将士,以彰朝廷恤军之意……”

    听着涂文辅尖细嗓音一字一句诵念圣旨内容,朱由检脑袋顿时嗡的一声,心头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代天巡狩辽东,这六个字的分量太重了,重到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仅一个尚未就藩的藩王,这些年连有关朝堂的事都不敢多问一句,皇兄怎会忽然行此之举?

    还是与次辅李国潽,司礼监秉笔太监、前司礼监掌印王体乾同行。

    这完全是将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纵然心头对近来诸多事再觉得蹊跷,不理解,可,圣旨已下,根本不容反驳。

    否则就是抗旨不遵了。

    “臣弟朱由检,领旨谢恩。”

    朱由检叩首,声音平稳,但那捧着圣旨的手却因太过用力,导致指尖都微微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