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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章 寄邑托疆

    李川胸膛剧烈起伏,怒视着公子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

    他当然清楚桐安此次出兵,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控制涢水水道,掌控云梦泽,打通桐安盐、布、帛进入汉东。

    只是他性格刚正,从骨子里来说,是有些接受不了这种背地里算计、侵占他国土地的事情的。

    或许,君上正是因为知道他的性格,才会派公子季随军,主持一应议和事宜。

    李川沉默了许久,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郁结之气强行咽下。

    “你——好自为之!”

    性格刚正归性格刚正,不意味着他对政治一点敏感都没有。

    他太清楚了,这种事情一旦处理不好,惹得天怒人怨。

    到那时,公子季必然会被推出来平众怒的。

    公子季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理了理袖口:

    “我的事,就不劳老将军操心了。”

    ......

    次日,清晨。

    桐安大营外,旌旗猎猎。

    郧子、熊仪、卢子三人带着使团,来到了桐安营门之外。

    三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尤其是身为联军主盟的郧子,神色枯槁,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公子季亲自出营门迎接。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华贵的锦袍,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

    见到三位国君,公子季并未摆出胜利者的傲慢姿态,反而第一时间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哎呀,这不是郧君、楚君、卢君嘛——”

    “李季见过三位君上。”

    公子季态度热络得仿佛是在接待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拱手作揖,姿态谦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郧子赶忙还礼:“公子季客气了。”

    公子季笑容满面:“三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来来来,营中已备下薄酒,三位里面请——”

    公子季亲自将三位国君迎入了中军大帐。

    大帐之内,炭火温暖。

    双方分宾主落座。

    郧子率先开口,他微微拱手,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

    “昨日涢水一战,敝邑车士不敌桐安精锐,寡人心服口服。”

    “今日前来,便是为了结束这场兵祸。”

    “按照惯例,敝邑愿备下玉帛、良马、青铜礼器,以犒劳桐安大军出兵的损耗。”

    “还望公子宽宏大量,就此罢兵。”

    公子季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郧子言重了。”

    “尔等五国与我桐安无冤无仇,又何来宽宏之说。”

    “我桐安此次出兵,乃是为了调解郧贰两国之间的纷争。”

    “既既是解纷争,就得把先把这其中的症结给捋清楚。”

    “总不能今日我撤了兵,明日郧国与贰国又因为旧怨再起争端。”

    “如此反复,战争只会永无休止。”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郧子闻言,点头附和,苦笑道:“公子说的是,那不知公子打算如何解决。”

    现在人家是胜利者,自然是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

    公子季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郧国与贰国之间的恩怨,我也略有耳闻。”

    “在我看来,无非就是涢水上下游的水利之争,以及边民越境采薪、猎鹿、放牧的摩擦罢了。”

    “水泽之利,本就是天地所赐。”

    “上下游各有诉求,边民逐利,免不了会有些越界之举。”

    “这些,说到底不过都是穷惹出来的祸。”

    “边民吃不上饭,便想着去邻国那边占点便宜。”

    “今天你越界采一捆柴,明日我越界猎一只鹿。”

    “积年累月下来,代代相传,便成了世仇。”

    “你打我一下,我还你一刀。”

    “仇恨越滚越大。”

    “以至于到如今,今日你截我水源,明日我越你疆界,后日又拘人掠畜——”

    说到这里,公子季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悲悯:

    “说到底,都是这涢水上下游的百姓,在这贫瘠之地苦苦求生罢了。”

    “若非生计所迫,谁又愿意刀兵相见。”

    熊仪坐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

    此时听到这里,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熊仪微微抬眼,似随意地问道:

    “那在公子看来,不知此事该如何解决?”

    公子季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天下人皆知,我桐安商贸繁盛,贸迁有无,仓廪充实,乃是东南殷富之地。”

    “且我桐安李氏,乃文圣之后,天下文脉之宗,最讲究一个‘仁’字。”

    “两国交界之地,最是难管,也是是非之源。”

    “依我看,不如将蒲骚邑、梦邑、云杜鄙——”

    “寄于我桐安代管。”

    此言一出,整个大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郧子和熊仪二人,瞬间脸色铁青。

    蒲骚邑:西接楚国边境,南抵云梦泽北滩,扼守郧水西南出口。

    是郧水、云梦连通的水陆中转点。

    郧国第一边防军邑,常年驻车兵、步盾,管控河道渡口与泽畔陆路。

    梦邑:郧国专属云梦滩涂,云梦泽东北岸核心聚落。

    涢水支流穿邑直通云梦浅滩,兼具内河与泽泊双重水运。

    云杜鄙:云梦泽西北岸屏障,扼守郧、楚、轸三国交界的泽滨陆路。

    扼守郧水西侧支流,隔断楚人顺河道侵入云梦滩涂。

    公子季张口就是这三处重邑。

    郧子甚至有些怀疑,如果不是因为郧城是郧国的都城。

    公子季怕不是会直接张口,把整条郧水干流总控,水运、国都中枢的郧城,也给要去代管。

    郧子猛地直起身,双手攥紧案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冷着脸,声音低沉压抑:“公子这是何意?”

    “桐安......这是打算恃强凌弱,侵我郧国疆土?”

    这个时代,诸侯法定封土是天子所赐,名义上归周天子,严禁私相买卖。

    不过‘寄邑托管’是可以的。

    比如郑桓公向向虢、郐二君借土地暂住、代为守护。

    再比如郑庄公伐许后分许地代管。

    还有很多小国因为自己打不过蛮夷,把自己的邑,寄托给大国代管,代为守护的例子。

    这个时代的土地,不允许买卖,也不允许随便侵占别人的土地,但可以“托管”。

    礼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侵占是‘违礼’的,寄邑托疆是合理合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