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众人闻言,纷纷颔首。
祭仲捻须点了点头,原繁也露出赞许的神色。
高渠弥虽然没再说话,但眼神中分明也亮了几分。
姬掘突听完公子吕的话,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沉默了片刻:“罗列罪名?”
公子吕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地说道:
“君上,郐仲之罪,罄竹难书。”
“若要罗列,有三大罪状,只需将其昭告天下,足以致其于死地,令天下诸侯无言。”
“其一,背信弃义,侵吞寄资。”
“昔年王室动荡,先君以司徒之尊,念及同宗之谊,将郑国宗族家眷与重宝财物寄存于郐。”
“彼时郐仲收我重礼,信誓旦旦许诺庇护。”
“然如今周室倾颓,郐仲竟自恃山川之险,悍然撕毁盟约。”
“不仅拒不归还先君旧物,反而将我郑国人口、财帛强行扣押。”
“此等背信弃义、欺凌同宗之举,实乃违背诸侯相交之大礼。”
“天下诸侯皆可共诛之!”
“其二,郐仲骄侈暴虐,丧失牧民之德。”
“其依仗地势险要,在国内骄奢淫逸,横征暴敛,致使郐国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
“更兼其生性多疑,猜忌屠戮忠臣良将,致使朝野离心,贤能之士皆生怨怼。”
“天子设卿士,本为匡正天下。”
“如今郐仲暴虐其民,君上身为王室重臣,自然有义务代天巡狩,吊民伐罪。”
“此乃顺应天意民心之举。”
“其三,郐仲暗通伪王余臣,不敬共主,乃是不庭之臣。”
“自天子东迁洛邑以来,天下虽暂有波折,但洛邑方为正统。”
“郐仲身为大周诸侯,受王室封土,却不朝洛邑、不纳贡赋。”
“暗中遣使通好渭北伪王余臣,献币称臣。”
“此为不庭之罪,是为公然分裂王室、悖逆君臣大义。”
“若天下诸侯皆效仿郐仲,各自择主而事,则周室法统荡然无存。”
“君上以大义之名讨之,既是奉天子之命,亦是正天下视听。”
公子吕说完这三条,拱手道:“君上,此三罪者,皆堂堂正正、昭昭明明。”
“郐仲负信、失德、悖逆,天理难容,人神共愤。”
“即便郐仲亲自站在洛邑朝堂之上对质,也辩驳不得。”
“若以此三罪上表天子,天子必准我请。”
“到那时,郑国出师有名,天下诸侯纵有异议,也无话可说。”
公子吕话音落下,司徒府内顿时鸦雀无声。
这三条罪名,一条是背信侵吞财物,一条是暴虐其民,一条是暗通携王。
若真按照这三条罪名来说,郐仲直接犯了九伐之法仲的好几条。
堂堂正正的讨伐郐国,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
堂内的其余几人,面色不禁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郑桓公时期,的确在郐国寄存了家眷财货。
可要说郐仲扣留、侵吞郑人家眷财物。
郐仲真要是有这本事,还轮得到他们现在想方设法的找理由,去灭郐仲吗?
郑国的确“寄孥借地”了不假,可不意味着郑国是弱国。
郑桓公寄孥虢、郐,不是走投无路乞讨地盘。
而是提前布局的战略迁徙,绝非国力衰败逃难。
“寄孥” 只是临时安置家属财物,本土根基未丢。
东迁只是分批把宗族、商贾、重器迁去河洛预留据点。
郑国关中旧地、嫡系军队、完整统治班子全都保留,不是举国流亡、一无所有。
郑桓公预判镐京大乱,提前预留退路,属于避险规划,不是亡国式寄人篱下。
郑国完整的继承了西周成熟人口、军队与工商体系。
郐仲除非是脑子进水了,才敢扣留、侵吞这么一个强国的家眷财物。
至于暗通周携王,分裂王室,不朝洛邑平王。
这点倒是有可能,但这个可能建立的基础,有些不太能经得起推敲。
因为郐与东虢交好,东虢依附携王,所以郐也有可能会依附携王。
姬掘突端坐主位,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击了数下,像是在品味什么。
“这三条罪名——”
“还是先说说郐仲骄侈暴虐,丧失牧民之德吧。”
第一条和第三条,不是不能扣。
只是扣的有点太牵强了。
不能全都是扣的,总得有一条能经得起推敲吧。
不然吃相也太难看了。
祭仲似乎是看出了姬掘突的心中所想,抚须笑道:
“先说荒淫怠政。”
“郐仲不坐朝堂理事,常年在苑囿设宴、饮乐游荡。”
“平日里,郐仲喜穿贵重的羔裘四处游乐。”
“等到勉强上朝,一身华贵狐裘却无心听政,百官进谏一概不听。”
“似郐国这种小国,夹在大国之间。”
“本该修武备、理民政,他全然不顾,满心思游宴享乐。”
“郐仲喜搜罗锦绣狐裘、金玉玩好。”
“大肆扩建宫室苑囿,贪恋女色,私蓄众多姬妾。”
“时常连日不临正殿,国事托付近幸小人。”
“其仗着郐城依山傍水、城墙高固,自认无人能攻。”
“对天子遣使、邻邦使节简慢无礼,从不主动整顿边防,整日沉溺享乐。”
“再说其贪冒敛财、盘剥府库。”
“郐仲重征赋税,搜刮民间金玉布帛。”
“山林采伐、渔猎、桑麻、婚嫁皆要抽贡。”
“庶民收成大半上缴国库,钱财尽数流入国君私库,不用来修城、养兵、赈济贫民。”
“克扣百官爵禄,侵占官吏采邑。”
“削减大夫、士人的封地、食禄。”
“有功之臣无赏赐,钱财全部收归公室供自己奢靡。”
“有功不赏、有过重罚,群臣寒心。”
“垄断溱洧商贸之利。”
“溱洧水道是中原商旅要道,郐仲设多重关隘。”
“过往商队加倍征税,中饱私囊,绝不疏通道路、惠及国人。”
“再说其苛政压榨,民不堪命。”
“郐国民间流传着三首《桧风》怨诗。”
“隰(xí)有苌楚,猗傩(yī nuó)其枝。”
“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乐子之无家,乐子之无室。”
“百姓哀叹,低洼地里的羊桃草木,无家庭、无赋税、无徭役,无忧无虑,反倒比活人快活。”
“郐仲常年征发民夫修宫墙、筑苑囿、加固城池,农忙时节也不许归家耕种。”
“赋税繁重,百姓养不起妻儿,许多人抛家逃亡,道路流民不绝。”
“稍有拖欠赋税、延误徭役,便施以鞭笞、拘押。”
“底层农户、工匠常年活在惶恐之中,国中怨气遍布。”
“郐仲搜刮的财货只供给近幸宠臣。”
“普通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权贵豪门肆意侵占民田,官府从不秉公裁断。”
“仅凭以上种种,郐仲便犯了九伐之法中的——”
“暴内陵外、野荒民散、负固不服,这三条。”
“此外,郐仲此人生性多疑昏聩。”
“我们只要随便伪造一些郐国豪杰、良臣与郑国私通的盟书。”
“以郐仲的性格,便能让其再犯下贼贤害民之罪。”
说到这里,祭仲笑道:
“所以,君上不必忧心罪名经不起查。”
“若是君上担心天子之名,不足以令天下诸侯信服。”
“我们也可以请鲁国、桐安,派遣礼官赴中原,公开核验郐君的违礼罪状。”
“请鲁国与桐安以“周礼宗邦”的名义,向天下诸侯传告文书。”
“以佐证我郑国伐郐,是合乎礼乐、代天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