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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八章 天子乃天下共主,岂可轻言挟持

    高渠弥闻言,眉头一挑,声音洪亮:

    “哪有那么麻烦!”

    “天子如今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还不是想要什么理由,就有什么理由。”

    “随便给郐国扣几个罪名,譬如不敬王室、私通戎狄之类的。”

    “然后以奉天子之命、讨不臣之国的名义,出兵踏平郐国便是了。”

    “何须再费周折,去寻什么名正言顺。”

    此言一出,厅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堂下众臣的脸色齐齐一变。

    姬掘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拍案几,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放肆!”

    “高渠弥,你身为郑国司马,掌国之重器,怎可出此狂悖之言!”

    “天子乃天下共主,受命于天。”

    “我郑国世受国恩,身为王室卿士,本分乃是匡扶社稷、拱卫王室。”

    “岂容你这般大逆不道、妄议君上!”

    高渠弥被这雷霆之怒震得浑身一颤,急忙单膝跪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青砖,冷汗涔涔而下:

    “臣失言!臣罪该万死!请君上责罚!”

    祭仲见状,微微叹了口气:“高司马,你虽是一片为国开疆的赤诚之心,但此言确是大为不妥。”

    “君上身为王室司徒,乃天子之辅弼,是大周的肱股之臣,而非挟持君主的权臣。”

    “周室虽衰,但‘尊王’这块招牌,天下诸侯、宗室贵胄、殷商旧族乃至四方戎狄,皆在死死盯着。”

    “天子乃天下共主,岂可轻言挟持。”

    “此等狂言若传了出去、散于诸侯之耳,我郑国便是百口莫辩,反倒授人以伐郑的口实。”

    “日后这等话,切不可再说了。”

    这种话,是能明着公开说出来的吗?

    天子东迁,可以说是开了历史的先河。

    现在全天下的诸侯、宗室、殷商旧族、四方戎狄全都盯着在“尊王”这块招牌。

    可以说,现在全天下的诸侯,都在盯着郑国。

    看看你这个‘辅政’的郑国,打算怎么‘尊王’呢。

    晋、卫、秦都有护驾之功,随时能拿“不尊天子”讨伐郑国。

    申国等诸侯还保有忠于王室的立场。

    一旦郑国谋臣当众说出“拿捏天子、随意捏造罪名”,消息传出,列国可直接奉王命伐郑。

    春秋初年,“君臣名分”仍是第一大义,公开宣称操控天子,等同于自坐乱臣贼子罪名。

    什么“天子在我们的掌控中”这种话。

    哪怕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你嘴上也不能说出来。

    只要你不说,不给人抓住把柄,你就是‘尊王’。

    一旦说了,给人留下把柄了。

    那是真会要命的。

    其他诸侯会像狼群一样,冲上来把你给瓜分了。

    高渠弥被这么一通斥责后,面色惨白,不住的赔罪:

    “是臣失言,臣知罪。”

    “臣一时鲁莽,口无遮拦,请君上责罚!”

    祭仲似是提点的安抚了高渠弥一句后,转向着姬掘突,躬身一礼:

    “君上息怒。”

    “高司马也是为郑国开疆拓土之心急切,一时言语失当,并非有心轻慢王室。”

    “还请君上饶过他这一次。”

    原繁见状,同样起身为其求情:“是啊君上。”

    “高司马素来忠勇秉直,一心念郑国霸业,急于拓土安邦。”

    “方才言语唐突狂悖,实是心急失度,绝非心存悖逆、轻慢王室。”

    “周室名分为重,天下耳目齐聚,高司马不识口舌利害,固然有错。”

    “但其护国拓疆之心、忠事君上之志,朝野共睹。”

    “恳请君上念其赤诚初心,恕其一时愚钝失言之过,从轻责罚,惜其将帅之才,留为郑国所用。”

    公子吕同样也起身行礼,为高渠弥求情:“君上明鉴。”

    “高司马性刚质直,勇而无巧,只知为国开疆、为君效力,却不识朝堂隐晦、天下大势。”

    “此乃思虑不周之过,非心怀不轨之罪。”

    “此番失言皆是思虑浅薄,并无半分轻王悖主之意。”

    “恳请君上法外施仁,恕其初次失仪,容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他们自然知道姬掘突不可能真的会因为这么一句话,就会去治高渠弥这么一个重臣的罪。

    他们为高渠弥求情,不过是在给姬掘突一个台阶下罢了。

    姬掘突看着跪伏在地的高渠弥,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深吸一口气,似在强压余怒,随即缓缓坐回主位之上。

    “罢了。”

    “孤知你乃是一介武夫,性情直爽,忠心耿耿,并无二心。”

    “日后说话,先过过脑子,孤日后不想再听到类似的话。”

    高渠弥如蒙大赦,连连应是:

    “是是,臣日后必当谨言慎行。”

    高渠弥感激涕零地谢恩,起身退回原位,再也不敢多言。

    公子吕适时开口:

    “君上,高司马之言虽有些粗鄙不妥,但其核心之意,倒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君上身为王室司徒,朝夕伴驾成周,深得天子倚重。”

    “如今天子倚重我郑人,凡有军国大事,多依从君上之意,这也是实情。”

    “只需罗列郐仲诸般过恶,上表天子,痛陈郐国之罪。”

    “恳请天子下诏,命我郑国代天子行事,吊民伐罪。”

    “天子蒙尘日久,正愁无人替他立威,见到此等罪证,必会准我所请。”

    “如此一来,我们便可奉天讨逆,名正言顺。”

    “天下诸侯纵有不满,亦不敢公然反对天子之命。”

    郐仲的这个‘仲’,不是排行第二的意思,而是他的字就是“仲”。

    周代贵族男子二十冠而字,伯、仲、叔、季常嵌入字里。

    但这只是取字习惯,不等于本人在兄弟里排老二。

    更不代表他不能是嫡长子、一国之君。

    古人取字喜欢带上伯仲叔季,只是传统惯例,不对应真实行次。

    一国嫡长子继位,照样可以取字带 “仲”。

    庶次子也可以字带 “伯”,没有强制绑定。

    比如秦庄公之父,秦仲,嫡系宗主,字带仲,绝非老二。

    虞仲,封虞国的周宗室,承继封地大宗,字仲。

    同理,虢仲、虢叔,都是虢国两代国君的字,不是排行。

    同样都是利用周天子,给郐国捏造罪名。

    公子吕的说法,明显就要隐晦很多了。

    按他的说法就是,姬掘突受天子信任,奏请必准,能合法拿到王命。

    天子信任我郑国的国君,所以我郑国的国君无论奏请什么,天子都准许,这很合理吧。

    可不是天子被我郑国的国君挟持,我们更没有胁迫天子。

    哪怕我郑国真的干了天怒人怨的事情,你顶多也只能说我郑国的国君是个佞臣。

    不能说我郑国的国君大逆不道,是个敢挟持天子的乱臣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