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枕那张年轻却透着沉静的脸上。
二十多岁的外貌,眼底却是历经沧桑的深邃。
他缓缓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将茶盏放下。
动作从容,仿佛李朝方才那番声泪俱下的恳求,只是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良久,李枕笑了。
“李朝。”
李枕的声音很轻,却让跪伏在地的李朝脊背微微一僵。
“你方才说,涂山虽有诸侯之名,却无诸侯之实——”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李枕没有提高音量,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语调,像在跟后辈闲话家常:
“涂山氏国,不仅是上古老牌邦国。”
“大周立国之初,也得到了周天子的认可与册封。”
“涂山的宗庙在,祭祀的礼器在,历代先君的灵位在。”
“天下诸国,也皆认涂山氏国。”
“涂山氏国的诸侯之名,一直都在。”
“至于诸侯之实——”
李枕顿了顿:“盐场在谁手里,盐运在谁手里,这确实关乎国计民生。”
“然,桐安也并非白拿涂山氏国的盐场、盐运。”
“别的暂且不提,至少涂山氏国在安全方面,应该是由桐安来负责的吧。”
李枕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但越是这种轻描淡写的反问,越让李朝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李朝刚要张口说些什么,李枕便轻轻抬手打断了他:
“我可以理解,涂山氏国想要拥有自己的主权,想要自己拿回盐场与盐运。”
“有了盐场与盐运,也就有了钱。”
“有了钱,就能养更多的兵。”
“有了兵,就可以对外扩张。”
“换做我是涂山氏国的国君,我也会这么想。”
“这些我都能理解。”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即便桐安将盐场和盐运全部还给涂山氏国。”
“以涂山氏国的实力,能守得住吗?”
李朝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涂山氏国,如今早已成了不入流的小国。
全国上下,总人口怕是都不到一万。
正如李枕所说的那般,就算桐安把盐场和盐运都还给涂山氏国。
涂山氏国都未必守得住。
那些淮夷小国,东夷小国,比涂山氏国强的多了去了。
李枕继续说道:“退一万步来说。”
“我不仅让李穆把盐场和盐运还给涂山氏国,我还让李穆在他有生之年,无条件的保护涂山氏国的安全。”
“可他百年后呢?”
“桐安的后世之君,也愿意无条件的帮助涂山氏国,并且不会对涂山氏国的那些盐场和盐运,生出觊觎之心吗?”
李朝额头抵地,不敢接话。
他的心,渐渐沉入了谷底。
从这位远祖话中的意思来看,这位远祖立场似乎偏向桐安。
李枕收回目光,看向左侧首位的李穆。
“李穆。”
“孙臣在。”李穆躬身出列。
李枕靠在榻上,姿态随意:
“宣侯当年助涂山平乱,驻军控盐,是为了防残党复起,这个初衷,没有错。”
“涂山上下至今感念,也没有错。”
“百年过去了,残党早就没了,盐场还在桐安手里管着——”
“于理,说不过去。”
“于情,也寒了同宗的心。”
李穆面色微动,正要开口,李枕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别急着说话。
“今天不谈国事,只论家事。”
“要论国事,今天这事也就没完没了的扯不清了。”
“论国事的话,你们也没必要来找我了。”
“我现在无官无爵,无权过问国事,也不想从国事的立场上来聊这件事。”
“李朝——”
李枕又转向跪着的李朝:“你也不用跟我说什么国库空虚,民生凋敝。”
“国库是否空虚,民生是否凋敝,那是涂山氏国的国事。”
“你要是想要聊国事,应该跟桐安侯聊,而不是来找我。”
李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无从反驳。
李枕继续说道:“所以,在我这里,我只会从宗族的立场上,从宗族内部事务的立场上——”
“以一个长辈的身份,来给你们主持盐场和盐运的事情。”
“你方才话中的意思,是想求一个‘活路’。”
“你们作为我的子孙后代,认为自己活不下去了,求到了我这个长辈的头上。”
“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这样——”
李枕的目光在下方众人的身上一一扫过:
“我给个提议。”
“涂山氏国的盐场,从今日起,三成收益归涂山氏国。”
“这三成的收益——”
“我的意思是,给涂山氏国用来养宗族。”
“至于你涂山氏国拿去是用来养民,还是养兵。”
“又或是拿去做其他什么事情,都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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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剩下的那七成收益,还有盐运上的收益,桐安也不能白拿。”
“从今往后,桐安无条件的保证涂山氏国的安全。”
“你们要是觉得这个提议行,也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那就按这个来。”
“若是你们觉得这个提议不行——”
“又或者觉得我在你们的面前,没什么面子。”
“也无所谓。”
“你们自己处理好了。”
桐安是大宗,涂山是同出一脉的子孙。
如果他一开口就让桐安把盐场全还回去。
不仅会寒了李穆的心,更是对桐安百年来经营布局的否定。
李枕这个“开国之君”就成了拆桐安台的人。
可如果他完全不管涂山的死活。
那他方才那番“敦亲睦族”的训话就成了空话。
李氏宗族的凝聚力也会大打折扣。
李枕的想法很简单,把“国家的利益之争”转化为“宗族治理”。
李朝的话说得很漂亮,把国家利益之争,包装成了“涂山李氏的生计之苦”。
那李枕就顺着他的话说,但把问题的性质从“桐安国占了涂山氏国的东西”。
变成“抛开盐场和盐运是谁的问题不谈,反正无论是桐安李氏的,还是涂山李氏的,都是李氏的。”
既然你涂山李氏守不住,那就让桐安李氏来守。
既然你说你活不下去了,那就让桐安李氏分出三成利益,来养着涂山李氏。
这三成收益,养整个涂山氏国或许不够。
可如果只是用来养涂山李氏,还不至于让你们活不下去吧。
你们不是活不下去吗,那你们什么都不用干,就等着年底拿分红。
让桐安李氏拿出盐场的三成收益养着你们,总可以了吧。
李穆面色沉静,对着李枕深深一礼,率先表态:
“孙臣无异议,单凭远祖做主。”
李朝则彻底愣住了。
这算什么?
抛开国家利益不谈的话,那我还找你干嘛?
涂山李氏,好歹是涂山氏国的公族。
只是养自己的话,哪怕是去压榨涂山氏国的百姓,也不至于活不下去啊。
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的确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位远祖说的也没什么问题,他早已不是桐安的国君了。
从国家利益的角度上出发,好像还真跟他没什么好聊的。
毕竟他在桐安无官无爵,他就算承诺把整个桐安都打包送给涂山氏国。
也得现任的桐安侯,以及桐安公族,还有桐安上上下下的本土卿大夫贵族们同意才行。
罢了,三成就三成吧。
虽然只有三成,但这已经是意外的收获了。
况且涂山现在根本没有能力自己组织盐运和销售渠道,拿回盐场也未必守得住。
更没有能力控制盐运,以及把盐畅通无阻的销往各国。
李朝喉头滚动,深吸一口气,伏在地上:
“谢远祖恩典,一切都由远祖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