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这一群子孙后代。
“然——”
“天下大势,风云变幻。”
“周室东迁,礼乐将变,诸侯各怀异心,宗法秩序,恐将动摇。”
“我李氏宗族,若想在这乱世之中立足,非单靠一脉之力可为。”
“需四方同心、枝叶相扶。”
他看着这些源自同一血脉,却散落在天下各地,有着不同际遇、不同身份的族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沧桑感。
李枕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穿透力,在大殿内回荡:
“吾观尔等,有位列诸侯者,有身居卿大夫者,亦有奔波市井、行商列国者。”
“虽冠带各异,际遇有别,富贵贫贱殊途。”
“可归根结底,你们皆是同出一源,同气连枝。”
“尔等相隔数代,甚至百载,仍知寻根问祖,不远千里而来,行此宗族大礼。”
“此乃孝悌之诚,亦是宗族之幸。”
“这一点,很不错,我很满意。”
“宗族之谊,非关权势,唯系血脉。”
“富贵者,当念祖宗创业之艰,不可骄横以凌族亲。”
“贫贱者,当思宗族同源之义,不可自轻而弃根本。”
“只要尔等谨记‘敦亲睦族’四字,纵使天涯海角,李氏之根,便不会断。”
“新岁伊始,愿尔等无论身处何地,皆能恪守家训,修身齐家,不坠家风。”
“愿自此岁,诸支各守本分、各安其土。”
“尊礼法、睦宗亲,支脉蕃盛,世代绵延。”
“如此,便不负我当年开基立业之心。”
这一番话,既点明了血脉相连的根本,又隐晦地敲打了富贵者,安抚了贫贱者。
好歹也是久居高位过一世的人了,这点场面话,还是能张口就来的。
也就是他现在这副二十多岁的样子,面对着这么一群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的上位者。
说这番话的时候,气势上可能会稍显随和一些。
若是换做前世晚年那个苍老的他,哪怕他的语气再怎么随和。
那一身久居上位者的气息,也会让下面这些子孙后代感到一些压迫感。
殿中众人闻言,齐齐躬身,神色肃穆恭敬。
“谨遵远祖教诲!”
李枕看着阶下这一片俯首的身影,随意挥了挥手:
“行了,李康留下。”
“其余人,都散了吧。”
六国李氏混的有点惨,怎么也得提点几句。
至于涂山李氏。
现在的涂山李氏虽然混的也不怎么样,可毕竟是在桐安的掌控之下。
自己又能提点他们什么。
提点他们怎么反抗桐安?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涂山李氏的宗老李朝闻言,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年前就带人到了桐安,特意等着大年初一给李枕拜年,自然不可能仅仅只是为了拜年。
他来这里的目的,更想借着拜年为由。
想要请这位李氏的第一代先祖做主,让桐安把控制下的涂山氏国的盐场还回去。
就算不能全要回去,哪怕只还回去一两处也行啊。
又怎么可能会甘心就这么轻易的离开。
李枕的话音刚落,涂山李氏那一列中,便有人坐不住了。
几名随行的涂山族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焦急。
他们大老远跑来桐安,若是就这么回去,涂山氏国的困境怕是永远也没机会解决了。
站在李朝身侧的一位白发老者,急得额头直冒汗。
他悄悄伸出手,在底下暗暗扯了扯李朝的袖袍,冲着李朝连连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开口。
李朝的面色变了几变,面露挣扎之色。
他余光瞥见站在对面为首的桐安国君李穆,心中暗自叫苦。
当着现任桐安侯的面,去讨要当年桐安侯吃下去的肉,无异于虎口拔牙。
可一想到涂山氏国的现状,李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咬牙,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远祖容禀......”
李枕原本正要端起茶盏的手微微顿住,目光落在他身上:
“哦?你还有事?”
李朝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朝着主位上的李枕行了一个大礼,声音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悲凉与恳切:
“远祖垂怜,容孙臣斗胆进言。”
“涂山李氏偏居东南,涂山一脉世代以盐为业、以水为生。”
“百年前涂山氏国内乱,先君为乱臣所逐,出奔桐安。”
“彼时宣侯仁厚,出兵助先君复国。”
“此恩此德,涂山上下至今感念于心。”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像是斟酌着措辞:
“只是当年宣侯助涂山平定内乱之后,为防残党复起,曾在涂山境内驻军设防,控制了盐场与盐运诸事。”
“如今百年已过,乱党早已肃清,涂山境内百姓安业,盐场却仍在桐安管制之下。”
“涂山虽有诸侯之名,却无诸侯之实,族人生计维艰,祭祀之资都要凑钱筹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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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话未说完,站在一旁的桐安侯李穆脸色微微沉了一瞬,却并未开口插话。
殿内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李朝咬了咬牙,双膝跪地,向李枕深深一拜。
“远祖,涂山氏国虽非强国,却也知廉耻、明是非。”
“今日冒昧开口,实是涂山氏国已是国库空虚,民生凋敝。”
“如今虽勉强维持,却已是捉襟见肘。”
“我涂山地处淮水之滨,本可借盐利以养国。”
“可如今却无自主之利,国中府库日蹙,民生渐艰......”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悲怆:
“远祖,涂山一脉,非敢忘桐安之大恩,亦非敢怨宣侯之遗策。”
“只是......只是涂山氏国,如今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孙臣斗胆,恳请远祖垂怜,念在同宗同源之情,向桐安侯进言一二。”
“或减驻军之数,或复盐场之权。”
“使涂山一脉,得以苟延残喘,不至国祚断绝。”
“涂山上下,必世代铭记远祖恩德。”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李穆站在大殿左侧首位,面色平静,目光淡然,仿佛李朝所言与他毫无干系。
只是那袖袍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李枕靠在主榻之上,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李朝身上,又缓缓移向李穆,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好家伙,这是算计到我的头上来了?
这老狐狸,倒是会说话。
只字不提“归还盐场”,也不指责桐安“侵占”。
只说“减驻军之数”、“复盐场之权”。
顺着当年的“旧恩”,拐着弯儿地诉苦。
将“利益之争”,包装成了“生计之苦”。
既给了桐安面子,承认了当年的恩情。
又将涂山氏国描绘成了一个被同族拿走了钱袋子,穷得揭不开锅的可怜虫。
还把他李枕这位李氏第一代先祖,给架在了火上。
不管?
你这位李氏第一代先祖,刚刚要我们四方同心、枝叶相扶。
真遇上事了,就不管我们了?
你也别找理由说你现在已经不掌权了,没权利管了。
你不仅是我们的祖宗,你还是桐安李氏的祖宗,是桐安的开国之君。
你哪怕只是随口的一句话,他桐安侯敢忤逆,就是大不孝,就是不敬桐安的开国之君。
你也别说我们不要脸。
你是我的祖宗,我现在过不下去了,来求你这位祖宗,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你都能为了洛国李氏下界,亲自去帮洛国李氏解决麻烦。
怎么就不能帮帮我涂山李氏了?
又不是让你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
就是让你开口在桐安侯的面前帮我们说句话,不算为难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