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康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心中反复掂量着李枕方才的那番话。
半晌后,李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远祖所言极是。”
“齐国看似前景广阔,实则暗流汹涌,远不如表面那般安稳。”
“孙臣方才一时思虑不周,险些被那‘东方大国’的名头迷了眼。”
“鲁国才是最适合六国李氏扎根的上佳之选。”
“礼法稳固、世卿有序、贵族传承不易中断,确实比齐国稳妥得多。”
他顿了顿,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商贾特有的敏锐与赌性:
“既然要为宗族谋万世基业,便不能只押注一处。”
“商贾之道,贵在分散风险。”
“宗族之谋,亦当多线并进。”
“鲁国虽优,然天下大势变幻莫测,若将全族前程系于一国。”
“远祖以为,除鲁国外,还有何国值得一试。”
“孙臣也好多做些布置,为我六国李氏多留下一些退路。”
李枕看着李康这副举一反三的模样,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
他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孺子可教。”
“你能想到这一层,便比那些只知固守一地的庸才,强出许多。”
李枕微微沉吟,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认真想了想:
“除鲁国外,第二个选择——”
“可以考虑燕国。”
“燕国?”李康明显愣了一下。
燕国是召公之后,史书上是有的,李康自然知道这个国家。
可问题是,此时的燕国,与中原交流极度稀疏。
中原诸侯的绝大多数贵族,一辈子可能都听不到燕国消息。
中原士大夫对幽燕风土认知极为模糊。
李康听到燕国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国家还存在呢?
还没被那些戎狄给灭了吗?
饶是李康因为到处做生意的原因,经常在各国之中奔走。
燕国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听着也觉得的陌生。
李枕见李康脸上闪过的那一丝茫然,哪里会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李枕点了点头:“正是燕国。”
“你也不必怀疑,燕国并没有被戎狄所灭,现在还存在着。”
“只是燕国与中原,几乎等同于断了联系,你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李康听到这话,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便是如远祖所说,燕国还没有灭国。”
“可燕国那等苦寒之地,四面八方又皆是来自戎狄的威胁。”
“真是一个合适的选择吗?”
你确定不是在坑我?
如果说这话的,不是李枕。
李康都会认为对方疯了。
先不说燕国还存不存在,就算还存在。
那种地方,又能坚持多久。
别今天刚把家搬过去,明天就被灭国了。
这风险,简直比搬去齐国面临的风险还要大。
别说是李康了,就连一旁的褒姒和姜涟,听到李枕这话,都忍不住向李枕投去了狐疑的目光。
褒姒看向李枕的目光,更是变得古怪至极。
你不会是想要坑六国李氏这支后人吧。
怎么,见到他们现在混的不行,认为他们丢了你文圣的脸面。
所以就想着唆使他们去蛮荒的北地,眼不见心不烦?
你自己都说了,燕国跟中原几乎断了联系。
谁知道现在燕国什么情况。
燕侯上一次朝觐天子的时候,还得追溯到成康时期。
那会,你还是桐安伯呢。
说不定,你跟前来镐京觐见天子的燕侯还打过招呼呢。
我这个大周王后,别说是燕侯了,就连燕国派来朝觐天子的使臣都没见过。
你从哪得知燕国还没有灭国的?
李枕察觉到几人投来的那异样的目光,朗声一笑:
“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放心好了,燕国顽强的很呢。”
“或许燕国现在的日子,的确不怎么好过。”
“不过燕国现在的确还活的好好地。”
说到此处,李枕看向李康,笑着说道:
“你只看到了燕国的苦寒,可苦寒也有苦寒的好处。”
“燕国地处北疆苦寒之地,远离中原腹地。”
“一旦中原大乱,燕国便是最好的避风港。”
“中原诸侯哪怕是打的天翻地覆,战火也蔓延不到燕地。”
“中原各国内部的宗族仇怨、政治债务,也追不到燕地。”
“六国李氏若在燕地扎根,便等于在天下棋局之外,另辟了一方天地。”
“除此之外——”
李枕顿了顿,继续说道:
“燕国本土老牌世卿势力,远不如齐鲁盘根错节。”
“鲁国世卿、齐国国高氏,世代垄断上层,外来宗族天花板极低。”
“燕地则不同,大周早期封燕,本土世卿规模有限。”
“大量原野、山谷、边鄙聚落尚未充分开发。”
“李氏作为外来的贵族,还顶着‘文圣后裔’的名头。”
“很容易便能拿到邑地立足,向外拓土的空间充足。”
“且燕国边患严重,常年直面山戎。”
“燕公室乐见有实力的宗族驻守边鄙、自筹武装屏障边疆。”
“你只要不公开反叛,对公室威胁不大。”
“燕国公室对你的容忍度,远高于中原。”
“你可以轻松获得边鄙封邑,招募流民、收拢边地部族、建立私属武装。”
“这是鲁国和齐国,给不了,也想都不用想的事情。”
“再者——”
“燕地物资匮乏,这恰恰是你六国李氏最大的优势。”
李枕微微一顿,看向李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燕地偏北苦寒,丝帛、精细铜器、漆器、中原谷物极度稀缺。”
“本地则盛产皮毛、木材、马匹、玉石。”
“中原输入的奢侈品与手工业品缺口巨大。”
“你六国李氏自带商贸能力与资本,若能垄断这南北中转贸易,在燕国便天然具备了不可替代的价值。”
“你可以轻易的依靠商贸优势,用钱和物资,打通关节、博取贵族身份。”
“况且你祖宗我与他燕国的先祖召公,也有着不错的交情。”
“从心理上而言,他们便对你们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只要你肯砸钱,肯砸物资。”
“大夫爵对你们来说,轻而易举。”
“甚至,便卿位,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