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康听到这话,下意识的张了张嘴:
“远祖的意思是,要我花钱买爵位?”
李枕笑着摇摇头:“别说的那么难听。”
“我大周礼制,禁止用钱买爵位、采邑。”
“况且对你们来说,名声也不好。”
李康下意识的问道:“那远祖的意思是?”
李枕笑着说道:“持续向燕侯、燕上层世卿馈赠贵重货物、供给稀缺物资。”
“出资资助城防、抵御山戎、赈济国人。”
“以财货拉拢殷遗民、边地聚落,建立声望。”
“如此,燕侯能给与你的回报,也就只有赏赐采邑、册命贵族身份,以酬谢你的功绩。”
“这不是‘买爵’,是以财立功,受君授禄。”
“燕侯也不是卖爵,而是对你用钱财和物资向燕国公室效忠的赏赐。”
“毕竟于苦寒的燕国而言,最缺的便是物资。”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人不禁目瞪口呆。
这好像,还真不是偷换概念。
燕国地处北疆苦寒之地,跟中原还断了联系。
可以说是连做生意的门路都没有,生存环境甚至都不如南边地处江汉的那些蛮子。
燕国那种穷国,缺的可不就是物资吗。
你能给燕国提供物资,可不就是立功吗。
放到中原诸国,算是偷换概念的花钱买爵。
放在燕国,还真是实打实的立功途径。
李枕继续说道:“以商贾之道立身的六国李氏分支,去燕国可以说是大有可为。”
“中原诸国上层圈子固化。”
“鲁国、齐国的高层位置,长期被本土世卿世代把持,外来宗族天花板极低。”
“燕国不同,燕国缺人才、缺物资、缺钱、缺粮,什么都缺。”
“还不是普通的缺,而是极度的缺乏。”
“说难听点,便是秦国和楚国那两个穷鬼,在燕国的面前,都算是富的流油了。”
“像你桐安李氏这种精通商贸,擅长流通、调度物资、理财的宗族,更是属于稀缺力量。”
“去了燕国,你不用像是在中原诸国中那般,跟那些老牌贵族抢那有限的资源。”
“去了燕国,燕国如今都已经算是立国近三百载了。”
“你六国李氏,依旧可以如同曾经那些开国的老牌贵族那般,去燕国成为那里的老牌贵族。”
褒姒听到这话,忍不住唇角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听你这么一说,燕国反倒还成为一个什么都很好的好去处了?”
李康和姜涟两人听到这话,也将目光投到了李枕的身上。
李枕笑着摇摇头:“也不能这么说。”
“燕国自然也有燕国的短板,去燕国还是要面临不少风险的。”
“首先便是来自山戎的威胁,你的封邑如果在边境,便是首当其冲。”
“挣军功容易,但前提是你有那个能力去挣。”
“毕竟中原诸侯远隔千里,无法驰援。”
“你只能依靠自身宗族武装自保。”
“其次,燕国战略纵深向北可以去往更加苦寒的地方,这是巨大优势。”
“但一旦南北通道被切断,就孤立无援。”
“再有就是,六国李氏熟悉的礼乐习俗、宗族规则。”
“与燕地那些混杂戎狄、殷商遗民的风俗存在冲突。”
“长久之后,去往燕第的这支分支,在文化上容易和桐安主宗,乃至留在中原的那些李氏宗族慢慢疏远。
“甚至,数代之后风俗可能会异化。”
听到这话,李康的脸色瞬间变的凝重了起来。
风俗异化,在这个贵族宗法体系里,可不是小事。
这个时代区分诸夏与夷狄,核心标准不是血脉,是礼、祭、婚、丧之俗。
《左传》名句: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李氏本源是中原诸夏诸侯,文圣支裔。
维系宗族的根基是:
统一的宗庙祭祀仪轨、祖先祭法。
长幼尊卑、嫡庶礼法。
同姓不婚等婚媾准则。
宗族内部的交往礼仪、服制、称谓。
这支分支长久居于燕地,周遭大量殷商遗民、山戎部族。
殷商遗民祭法、鬼神信仰和中原诸国不同。
戎狄更是无严格嫡庶、收继婚、尊卑淡薄。
几代之后极易出现一些变化。
如子弟效仿当地习俗,丧祭简化、混淆祭礼。
通婚选择燕地土着而非诸夏姬姓邦国。
淡化和南方桐安主宗的岁时通问。
站在这个时代的贵族视角,最恐惧的结局就是:
血脉仍是李氏,而礼乐不再是诸夏之礼。
同时,在主宗的眼里,这一支也可能会等同于,这支支脉慢慢‘沦为夷俗’。
日后即便财富再多、封地再广,昭穆虽连,形同别族。
贵族宗族体系下,宗族追求的是‘谱系相连、宗庙同根’。
如果数代之后风俗割裂,宗族认同感名存实亡,分家就等于断根。
李康沉默了许久,皱眉道:“燕地偏远,关山阻隔,往来数年一次。”
“若是期间再断了联系,难保这支族人,不会潜移默化被当地风俗浸染。”
“这虽不是战乱屠邑那种骤然灭族的危局——”
“却也是温水慢煮,慢慢消解我李氏宗族的一体性。”
“如此,日后这一支,与蛮夷戎狄何异?”
对李枕而言,他其实并不在意这些。
只要子孙后代还是他的子孙后代,就不认中原那些李氏宗族,也不可能不认他这个第一代先祖。
就好像洛国李氏。
虽然洛国李氏是正儿八经的大周册封的诸侯国。
可那生活习俗,完全就是曾经的鬼方延续下来的,跟戎狄蛮夷没什么区别。
洛国的民众,是鬼方戎狄部落。
洛国的兵马,是清一色的戎狄轻骑兵。
生活方式嘛,冬天过不下去了,就各个部落的游骑兵南下,劫掠大周的北方诸侯国。
曾经鬼方都城被破,从北方强国‘鬼方’,变成大周册封的‘洛国’。
不正是成康之时,南下劫掠被揍了吗。
唯一的区别就是,洛国李氏,是顶着‘诸夏诸侯’‘文圣后裔’名头的戎狄。
可洛国李氏,不还是认他李枕这个祖宗。
不过李枕毕竟已经在这个世界活了一世,他对这个时代的人,忌讳的那些事情,还是很清楚的。
李枕自然也知道李康在担心什么。
无非就是担心分出去的这支分支,日后不认六国李氏,甚至是沦为蛮夷。
他摇摇头,笑着说道:“风险是有,却也并非无法管控。”
“完全可以通过一些方法,化解隔阂隐患。”
“如,自立家庙,严格固守李氏一套祭礼,不许混用殷人、戎狄祭祀习俗。”
“嫡脉婚配优先联络中原诸夏支族,尽量避免大宗与戎狄、殷遗大族深度联姻。”
“定下族规,每隔固定年限,派遣子弟返回桐安主宗参与大典,互通谱系。”
“迁去燕地的那一脉,每带的嫡脉子弟,必须进入桐安学宫学习几年。”
“宗族内部强制传承中原礼乐。”
“区分‘族内家法’和‘外部夷俗’,对外可以入乡随俗,对内绝不妥协。”
“只要代代严格执行,风俗异化就能够大幅延缓甚至遏制。”
“当然,入了燕地,想要在燕地立足。”
“避免不了要与燕地的殷人贵族,乃至山戎大族,联姻联盟。”
“只要守住嫡脉正夫人,必须为中原诸夏支族的底线,也就可以了。”
“其他的,无需太过严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