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异样的天空洛阳城南,秋风卷起马蹄踩出来的残尘。
董卓驻马死死盯住面前赵朔的背影。
他身躯绷得笔直,满脸泛红,双拳紧握马缰,眼底蓄满沉郁戾气。
西凉豪族出身的董卓,在没遇到赵朔这庶子之前一直顺风顺水,何人不尊一声董公。
可赵朔出现后,有他在的地方,自己往往不是被嘲讽就是羞辱,几番交锋尽数落于下风,他纵有滔天怒火,也只能硬生生压在胸腔,眼睁睁看着赵朔离开。
转身的赵朔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笑意,突然调转马头,这猝不及防的一幕吓得董卓赶紧退至众人身后。
赵朔笑了“董公这是作甚?莫怕,朔要是想杀你,还会慢悠悠来跟你面谈吗?”赵朔话锋又急剧一转,“但是,老贼,本将军就喜欢你这副想杀我又杀不掉我的姿态,珍惜本将留给汝最后的时光吧!”说完不再看董卓,夹马直接离去
听完此话,董卓胸口憋闷得快喘不过气来,刚想开口怒骂。
但是,董卓看着眼前的区区千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中滋生。
干掉赵朔,得洛阳,得冀州,得天下,当然和赵朔屡次羞辱自己没一点关系。
此刻董卓杀心四起,目光看向吕布和牛辅,“你们两个去给我杀了赵朔”
?杀了赵朔?
这来自蠢人的灵机一动把两个匹夫都搞懵了:过去送人头吗?
看着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董卓迟钝的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多么可笑。
此刻局势已定,己方无力争锋,纵使恨得肝肠寸断,也只能死死压下杀意,眼底翻涌著羞恼、怨毒与无尽忌惮,死死盯着赵朔的背影,
盛怒之下准备握拳猛砸身下战马,但拳到半空中停住了,马也是自己的爱马,最后只能无能地仰天长叹。
赵朔余光看着这一幕,以前董卓不断恶心自己,这口气出了,心里那是一个爽。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董卓被自己霸凌怕了,连动手的勇气都没了,还想翻身,王炸在手你能秒我?
不再理会远处的董老头,该去宫里欺负另外一群不安分老头了,大侄子,不对,老头们,你赵叔来找你算账来啦。
马蹄踏进洛阳城,麾下亲军列成两翼,护着他策马踏过染血长街,踏入满目疮痍的洛京腹地。
街巷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百姓闭门屏息,街边散落折断的旌旗、废弃的箭羽,宫城方向玄甲冀州军层层布防,门禁森严,城内秩序早已被牢牢稳住,皆是梁温留守宫中调度的手笔。
踏入皇城里,回到灵帝所在时赏赐的府邸,赵朔卸去兜鍪,一身甲胄尚且带着沙场寒气,方才落座,便命人传唤梁温。
未等片刻,步履沉稳的脚步声自殿外响起。
梁温也是身披甲胄,脸上略显疲惫,甲刃放在架上急步走向前来。
“主,将军。”话刚出口一半,他想起赵朔说过,工作时要称职务。
赵朔抬手示意他起身:“诸事可还安稳?”
“回将军,如今我们冀州将士已经彻底接管宫禁,宫墙四门、内宫永巷、尚书台要道,全部由冀州军驻防。”
梁温垂手回话,话音顿了顿:
“属下清理乱兵遗留尸骸之时,寻获了弘农王刘辩的遗骸。”
董卓废帝之前,为绝后患,暗中遣人毒杀弘农王刘辩,尸身被弃于废井之侧,无人收殓。
梁温作为赵朔的首席谋士,自然也明白弘农王要是在,母子二人一起对自家主公发难会是什么后果。
看着赵朔面无表情,梁温再缓缓叙说:
“遗骸发黑,是鸩毒暴毙之状,尸身衣衫破损,仅有一件残破的素色王袍裹身。旧宦尚有残存数人辨认正是弘农王。”
赵朔轻微颔首,乱世中天子落得曝尸荒苑的事屡闻不鲜,并非自己不愿相救,
天下是天子的,自己的命是自己的。
“你先把皇子辩的遗骸给太后带过去吧,再挑几个侍女去服侍”
“好的,将军。”梁温招呼周围士卒迅速抬起刘辩的遗骸跟上。
赵朔跟着走出殿外,目视著梁温的背影,他们转角后,抬头盯着这诡异的天。
当梁温带人将弘农王刘辩的遗骸带到宫中时,
何太后正站在宫檐之下,指尖捻著半块开裂玉珏,静静望着宫外萧瑟秋景。
侍卫来报,梁温等人抬了一具盖起来的遗骸进来,她身形一僵,心存侥幸,多希望赵朔在同自己开玩笑。
等到侍卫引路,她亲眼踏入北宫偏殿,看清灵榻之上那具已经腐蚀的尸首时,积攒数月的泪水轰然流出。
那是她亲手抚育长大的皇长子,也是她最后的依仗。
董卓废立,她忍辱苟活,西凉兵围宫,她强忍悲戚,身为太后,她不敢落泪,不敢失态,生怕一步踏错,母子二人尽数殒命。
可如今,儿子悄无声息死于鸩毒,曝尸荒庭,身死国辱,尸骨寒凉。
何太后踉跄两步,再也撑不住仪态,捂面失声痛哭,哭声压抑嘶哑,太后的威仪也保持不住,放声哀嚎。
“吾儿 吾儿辩儿”
她俯身伸手,指尖不敢触碰腐烂的尸身,怕触到刺骨寒意,怕彻底认清骨肉离世的事实,泪水砸在地砖上,晕开点点湿痕。
历朝废王,纵使失位,尚能保全性命,保全体面,唯独她的孩儿,生于帝王家,承至尊之位,落得毒杀弃尸的下场。
周遭进来服侍之人尽数垂首,无人敢劝,深宫丧子,天底下最痛之事,何况对于一个母亲来讲,任何劝慰皆是空话。
梁温立在殿门廊下,静静等候太后心绪稍缓。
待何太后哭声渐弱,气力耗尽,他抬眼,朝着殿外候着的两名近身宫女微微颔首示意。
宫女敛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身形虚软、摇摇欲坠的何太后,替她抚平散乱鬓发。
梁温缓步上前,躬身行礼,语声恭谨,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太后,宫禁已定,弘农王遗体马上会按王室旧仪妥善安置,殓衣、灵器尽数补齐,末将先随将军处置城防诸事,整顿京畿乱象,请太后应允。”
何太后双目通红,肩头微微颤抖。
良久,哑著嗓子,轻轻点头:“去吧。”
梁温躬身行礼,转身抬步,踏出殿门,脚下刚跨过门槛两步。
身后,寒凉沙哑的女声骤然响起:“慢著,你且回来。”
梁温脚步一顿,即刻回身,垂首躬身:“太后有何吩咐?”
何太后抬手拭去脸上残泪,眼底哀恸褪去大半,蒙上一层不明神色:
“你传我懿旨,召赵卿入宫,来永安宫见我,我有事,单独与他商议。”
梁温闻言,眉心微不可察一动。
现下局势未定,外面公卿暗流涌动,太后忽然要单独召见主公,所为何事?
他心底生出万般疑虑,本能想要开口问询:太后若有政令,末将亦可代为转达主公?
可抬眼对上何太后一双通红、沉冷的眼眸。
梁温还是压下满腹疑惑,收敛杂念,躬身沉声应答:“遵旨。”
他不再多言,行礼退下,背影消失在宫道之中。
殿内,宫女扶著何太后落座,殿外秋风穿廊而过,天色本就阴沉,此刻更是暗沉如墨,黑云压覆洛京天穹。
何太后缓缓侧首,望向静静躺着的刘辩遗骸,母子血脉相连,一寸一寸,剜心刺骨。
她又抬眸,望向明明是白天却如此黑暗的天空。
汉室倾颓,权臣祸国,朝臣各怀鬼胎,兵权旁落,骨肉惨死,世间黑暗,莫过于此。
一股极致的悲恸、无力、绝望席卷全身,气血翻涌,头晕目眩。
眼前天光骤然发黑,何太后身子一软,来不及发出半分声响,直直昏厥过去,瘫倒在宫榻之上。
一旁的侍女赶紧扶起何太后,另一人赶紧让门口亲卫找御医。
此时的天空,真不是何太后错觉,原本该晴朗的天空现在特别地黑,笼罩着整座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