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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图穷匕见

    洪武二十五年,冬月廿三。

    奉天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殿外寒风呼啸,卷著碎雪拍打在雕花木窗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殿内数百名文武官员垂手而立,鸦雀无声,唯有呼吸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户部尚书郁新手持象牙笏板,出列跪奏,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与焦虑:“陛下,东征筹备已耗银三百八十余万两,辽东、北平两地粮草征调亦已透支明年春赋。

    户部国库已然见底。若再无银钱入账,恐军心浮动,东征大业难矣。。”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臣早就说过,倭国远隔重洋,劳师远征乃兵家大忌!如今国库空虚,民生维艰,当立即停止东征,休养生息啊!”

    说话的是御史中丞刘观,他声音尖利,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身后立刻站出五六名言官,纷纷附和。

    “是啊陛下!海禁乃太祖成法,开海禁招致倭寇肆虐,如今又因开海而兴师动众,耗损国力,实乃得不偿失!请陛下收回成命,重行海禁!”

    这些官员,或是江南士族在朝中的代言人,或是真觉得劳民伤财,此刻借着户部哭穷的机会,再次发难。

    他们言辞恳切,看似为国为民,实则目光中闪烁著期盼——期盼这个新皇帝能知难而退,让一切回到他们熟悉的轨道上去。

    站在武将队列中的蓝玉,冷哼一声,刚要发作,却见御座上的朱允熥缓缓抬起了手。

    那只戴着明黄绸套的手,轻轻摆了摆。

    刹那间,整个奉天殿再次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年轻的帝王身上。

    朱允熥没有看那些喋喋不休的官员,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揭开盖子,轻轻撇去浮沫。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半晌,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眼神如同深潭,不起半点波澜,却让刘观等人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刘中丞,”朱允熥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方才说,开海禁招致倭寇肆虐?”

    刘观硬著头皮道:“臣臣正是此意。若非开海,商船不出,倭寇无利可图,自然不会猖獗”

    “哦?”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那朕倒要问问你,为何朕开海仅月余,倭寇便如约而至,且专挑我大明商船下手,却对我江南士族那些私下出海的走私船,秋毫无犯?”

    刘观一愣,下意识地辩解:“这或许是巧合?抑或是倭寇不识”

    “巧合?”朱允熥轻笑一声,笑声中却透著彻骨的寒意。他放下茶盏,从御座旁拿起一份明黄色的卷宗,随手扔在了御阶之上。

    “锦衣卫呈上来的证据,都在这里。给朕念!”

    站在殿角阴影里的锦衣卫指挥使蒋??,如同鬼魅般闪出,拾起卷宗,展开,用毫无感情起伏的嗓音开始宣读。

    “经查,洪武二十五年十月至十一月间,袭扰宁波、泉州外海之倭寇,实为琉球群岛流亡浪人与我大明境内不法之徒混杂而成。其首领‘浪人三郎’,与江南松江顾家、苏州沈家、湖州陆家等士族,素有往来”

    随着蒋??一字一句地念出那些触目惊心的交易记录、银钱往来、密信内容,整个奉天殿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那些原本还义正辞严要求停止东征、重开海禁的官员,此刻脸色煞白,如同被抽干了血液。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与江南士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刻只觉得脖颈发凉,仿佛那锦衣卫的绣春刀,下一秒就会架在自己脖子上。

    刘观更是抖如筛糠,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早已掌握了如此详实的证据!这哪里是调查,分明是收网!

    朱允熥冷冷地看着下方众人的反应,直到蒋??念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朕封锁江南,调集卫所,所为者何?便是要查清此事,斩断这背后的黑手!

    尔等倒好,不仅不体谅朕之苦心,反而在此聒噪不休,妄议朝政,甚至替这些勾结外寇、残害同胞的逆贼张目!”

    他猛地一拍御案,“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人心胆俱裂!

    “顾雍!沈文!陆元!文彦博!好一群江南士绅!好一个诗礼传家!竟敢私通倭寇,扰乱海疆,断朕财路,伤朕子民!其心可诛!”

    朱允熥的目光,如同两柄冰冷的利剑,瞬间锁定了文官队列中那几个面无人色的身影——他们是顾家、沈家等在京任职的子弟,或是与这些家族关系密切的官员。

    “兵部郎中沈万策!”朱允熥点名了。

    “臣臣在!”一个穿着五品官服的中年男子踉跄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你乃苏州沈家族侄,朕记得,你家叔父沈文,前几日还给朕上过奏疏,大谈开海之弊,请求重行海禁。

    如今看来,他是为了掩盖自己勾结倭寇的罪行吧?你们沈家,在江南私造海船、偷运禁物、资助海盗,可有此事?!”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沈万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击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臣不知情啊!臣在京城为官,未曾回乡都是家叔都是家叔欺瞒了臣啊!”

    “不知情?”朱允熥冷笑,“你每月都收到江南的家书,里面难道只字未提?你沈家富可敌国,你穿金戴银,难道都是你那点俸禄所得?给朕拖下去!交三法司,连同锦衣卫,给朕彻查!有一句假话,凌迟处死!”

    两名锦衣卫力士如狼似虎地冲上,直接将瘫软如泥的沈万策拖了出去。凄厉的求饶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户部员外郎陆承志!”

    “臣臣在!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又一个官员瘫软在地。

    “你湖州陆家,垄断江南木材,暗中卖给倭寇建造战船,可有此事?!”

    “冤枉!陛下冤枉啊!臣臣”陆承志话未说完,便被锦衣卫拖走,只剩下一片绝望的呜咽。

    “大理寺评事文儒!”

    一连串的点名,如同催命符咒。被点到的官员,没有一个敢辩解,全都吓得屁滚尿流,拼命磕头求饶,殿内的金砖上很快洇开一片片汗水和泪水的污渍。

    那些之前附和刘观、要求停止东征的官员,此刻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他们终于明白,皇帝之前种种看似“反常”的举动——封锁江南、调兵遣将、对朝堂争议置若罔闻——原来都是在下一盘大棋!

    他早就知道了,一直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将这些蛀虫一网打尽的时机!

    而他们,竟然蠢到在这个时候撞到枪口上!

    朱允熥看着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官员,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瞰著众生,声音冰冷而威严:

    “朕说过,日月所至,皆为明土。朕的刀,不仅能对外,更能对内!勾结外寇,残害同胞,无论他是皇亲国戚,还是江南士族,朕——必杀之!”

    “今日朝会,就在这里,看着!看着朕如何处置这些国家的蠹虫!”

    朝堂上,无人敢应,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哭泣声。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终于看清了,这位年轻的皇帝,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稚嫩少年。

    他心思深沉,手段狠辣,行事不拘常理,一旦下定决心,便雷霆万钧,绝不手软。

    今日之后,朝堂格局,必将天翻地覆。而江南士族,这颗长在大明肌体上的毒瘤,也终将被彻底切除。

    奉天殿内,死寂如墓。唯有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