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死寂如坟。
被点名的官员，已经被锦衣卫拖拽著带出了大殿，地上只留下几道凌乱的痕迹和几滴来不及擦拭的泪水。可朝堂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却丝毫没有消散。
文武百官垂著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金砖，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里。他们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再点到自己，千万别被这尊煞神盯上。
朱允熥负手立在御阶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武勋队列前列，那个身形修长、面容俊美，甚至透著几分阴柔之气的年轻人身上。
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察觉到皇帝的视线，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李景隆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连忙低下头，避开朱允熥的目光，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不知是福是祸。
“曹国公李景隆。”朱允熥开口了，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臣臣在！”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出列，跪倒在地。
“朕命你，为钦差大臣，持朕尚方宝剑，即刻前往江南。”
朱允熥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朕给你两万京营精锐，由你全权节制。前往松江、苏州、湖州等地，将顾雍、沈文、陆元、文彦博等一干人等，给朕拿下！”
“查封他们的家产，清点他们的田亩，凡涉及勾结倭寇、走私禁物、残害商民者，无论男女老幼，一律收监候审！”
“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朱允熥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景隆的心头，也砸在所有朝臣的心头！
抄家！
而且是抄江南士族的家！
这可是自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事！
江南士族，盘根错节，势力庞大，与朝中百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抄他们的家，无异于捅了马蜂窝！
可这位年轻的皇帝，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下达了命令！
李景隆跪在地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万万没想到，这趟浑水，竟然会溅到自己身上！
朱允熥看着李景隆那副惊惶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说道：“李景隆，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江南士族势力庞大，盘根错节，你一个钦差，镇不住场面。”
“朕告诉你——不必怕。”
“朕的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江南卫所，皆已受朕密旨，会全力配合你。你只需放手去干，朕给你撑腰！”
李景隆闻言，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他抬起头，看向朱允熥，发现皇帝的眼中，竟然带着一丝鼓励和期许。
“陛下”李景隆的声音有些沙哑，“臣臣遵旨。只是，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
朱允熥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李景隆，你是曹国公，是开国功臣李文忠之子。朕相信你的能力。”
“朕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证明你自己的机会。”
“江南士族，富可敌国。他们私通倭寇，囤积的财富，足以支撑朕的东征大业。”
“朕命你，抄没他们的家产。所获银两，扣除两百万两，用于东征军费。其余部分，全部押送回京，充入国库。”
“两百万两”李景隆心中默算了一下，这个数字，刚好能填补户部亏空的窟窿，还能有些盈余。
他终于明白了，皇帝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既铲除了江南士族这个毒瘤，又解决了东征的军费问题！
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手腕！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和恐惧，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铿锵有力：“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允熥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好。你即刻回去准备，明日一早，便率军南下。朕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
“臣，遵旨！”李景隆再次磕头，然后起身，退回队列。
朱允熥的目光，再次扫过下方百官，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爱卿，都听清楚了吗？”
“江南士族，私通外寇，罪证确凿。朕抄他们的家，是替天行道，是为民除害！”
“谁若在背后搞小动作，或者试图包庇说情——沈万策、陆承志，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文武百官闻言，浑身一颤，连忙齐声高呼：“臣等，遵旨！”
那声音，整齐划一，却透著掩饰不住的恐惧和颤抖。
朱允熥看着下方那些噤若寒蝉的臣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明的朝堂，将彻底洗牌。
那些依附于江南士族的官员，将失去他们最大的靠山。而那些忠于皇权的力量，将趁机崛起。
至于李景隆
朱允熥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这位曹国公，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外强中干。他好大喜功，急于证明自己，却又缺乏真正的胆识和魄力。
把抄家的任务交给他，既能让他立功，又能让他得罪江南士族的所有残余势力。无论他能不能完成任务，对朱允熥来说，都是有利的。
这就是帝王心术——用一个人，就要让他发挥出最大的价值，哪怕这个价值，是毁灭他自己。
“若无他事，今日朝会，便到此为止。”朱允熥挥了挥手，转身走下了御座。
“恭送陛下！”百官齐声高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回荡。
朱允熥没有回头，大步走向殿后，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直到皇帝的背影完全消失，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才敢直起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今日之后，大明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那个主导这一切的年轻皇帝，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重重阻碍，落在了更遥远的远方。
江南的繁华，即将落幕。而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悄然降临。
李景隆回到曹国公府，一夜未眠。
他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大明疆域图，手指在江南的位置，久久停留。
他知道，此去江南，凶险万分。但他更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一个向皇帝证明自己，向天下证明曹国公府价值的机会。
“来人！”李景隆猛地转身，声音带着一丝决绝，“去把京营的左副总兵和右副总兵叫来，本公有要事相商！”
“是！”侍从连忙应声退下。
李景隆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明日，他就要踏上南下的征程。
“顾雍，沈文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乾清宫，御书房。
朱允熥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嘴角挂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小顺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陛下，曹国公回府了，正在召集部将，准备明日南下。”
朱允熥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让他去吧。江南那摊浑水，也该有人去搅一搅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声音变得悠远而深邃：“等李景隆把江南的事情办妥了，朕的东征大军，也该起航了。”
“是，陛下。”小顺子躬身应道。
朱允熥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袂。
他的心中，已经在勾勒下一盘更大的棋局。
而江南士族，不过是这盘棋局中，最先被吃掉的一批棋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