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
嬴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
“朕扫平六合,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修驰道、筑长城,黔首虽劳苦,然朕之粮仓充盈,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岂有饿殍之理?”
李斯立即拱手道:“陛下圣明!我大秦以法治国,劝课农桑,兴修水利,郑国渠成,关中为沃野,无凶年,此乃万世之功也。”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挥袖道:“继续看,朕倒要瞧瞧,天幕如何评说。”
【在讨论古人能不能吃饱这个问题之前,我们不妨先看几组数据。】
【中国古代的粮食亩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于极低的水平。】
【先秦时期,北方旱地的粟、黍亩产大约只有几十斤,即便是到了汉代,随着牛耕和铁器的推广,小麦的亩产也不过在一百斤上下,水稻略高一些,但也绝不超过两百斤。】
天幕上出现了一片稀稀拉拉的粟田,杆细穗小,一个农人弯著腰收割了一整天,筐里的粮食却只盖住了筐底。
紧接着,画面又切换到一片稻田,稻穗看起来饱满了一些,但与现代稻田密密麻麻的稻穗相比,仍是稀疏得可怜。
【这是什么概念呢?】
【简单来说,在汉代,一个五口之家的农户,拼死拼活耕作一百亩地,大约相当于今天的三十亩不到,一年的总收成,在风调雨顺的年景里,大约只有三四十石粮食。】
【看起来不少?】
【且慢。】
汉朝
“一亩地才产这么点粮食?”
刘彻皱起眉头,转头看向身边的大司农。
“桑弘羊,你说说,这可是实情?”
桑弘羊面露难色,迟疑了片刻,才躬身答道:“回陛下,天幕所言恐怕不虚,臣掌管天下盐铁粮谷,各地报上来的数据,确与天幕所说不相上下,甚至有些贫瘠之地,尚不及此数。”
刘彻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现在我们来看一个农户家庭一年的开销。】
【一、赋税。汉代实行十五税一,甚至一度实行三十税一,听起来很低,对吧?但这是田租,除此之外,还有算赋、口赋、更赋等各种人头税,不论男女老少,按人头收钱,折算下来,一个五口之家,每年需要缴纳的粮食和各种赋税,大约要占到总收成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多。】
【二、种子。来年要种地,就得预留种子,这大约又要扣掉十分之一。】
【三、日常开销。衣服、盐、农具、锅碗瓢盆,这些都不是自己能生产的,需要用粮食去换,这又是一大笔支出。】
【七扣八扣下来,一户农民一年辛苦到头,能剩下来的粮食,究竟还有多少?】
【答案是,所剩无几。】
【如果这一年风调雨顺,勉强能糊口,一家人靠着稀粥和野菜,还能活过这一年。】
【但如果遇到灾年,哪怕只是一场小旱、一场小涝,等待他们的就是饥荒。】
天幕上,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农坐在空荡荡的粮缸前,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写满了愁苦。
他的身边,一个光着屁股的孩子正饿得哇哇大哭,妻子抱着孩子默默流泪,而家里的男人则蹲在门口,望着干裂的土地一言不发。
【有人说,这大概是乱世或者普通年月才会发生的事吧?盛世总不至于如此吧?】
【好,那我们就来看看盛世。】
三国
蜀汉
诸葛亮原本一直默默看着,手中的笔在竹简上飞速记录著各种数据,但当听到“盛世”二字时,他的笔尖猛地一顿。
“盛世”
刘备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丞相,怎么了?”
诸葛亮放下笔,轻轻摇了摇头。
“主公,天幕接下来要说的,恐怕不会让人好受。”
【文景之治,历来被视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盛世。】
【史书上记载,文景时期,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
【看起来,这是一个富得流油的时代,对吧?】
【那我们来看另一面。】
天幕的画面一转,不再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和堆满粮食的仓廪,而是一封竹简,竹简上是斑驳的古文字。
随着画面推进,这些文字被逐句朗读出来。
【看到了吗?】
【就在文景之治的鼎盛时期,就在京师太仓里的粮食多到腐烂发臭的同时,乡下的农民却因为还不起债,不得不卖掉田地、卖掉子女!】
汉朝刘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沉默著,一言不发。
萧何在旁,也是面色沉重,良久才叹了口气。
“陛下,晁错说的臣当年在乡间,亲眼见过,丰年尚且如此,若是灾年,鬻儿卖女,易子而食,都不是虚言。”
樊哙涨红著脸,大声吼道:“那太仓里的粮食呢?”
“粮食多到烂掉,为什么不分给那些饿肚子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粮食是朝廷的,是皇帝的,是用来养军队、修宫殿、赏赐贵族的。
唯独不是百姓的。
【再来看贞观之治。】
唐朝
李世民本来正襟危坐,听到自己的年号,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的贞观之治,那可是绝对的盛世!
【贞观之治,是后世津津乐道的太平盛世。】
【史载,贞观年间,天下大稔,流散者咸归乡里,斗米不过三四钱,终岁断死刑才二十九人,东至于海,南至于岭,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
李世民脸上笑意更深了。
“斗米三四钱,便宜至此,朕的子民自然能吃饱,何来饿殍之说?”
然而天幕的下一个画面,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但就在这斗米三四钱的盛世里,我们来看另一条记载。】
【《贞观政要》中记载,贞观二年,京师旱,蝗虫大起。李世民视察庄稼时,抓了一把蝗虫,说:“民以谷为命,而汝食之,是害于百姓。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尔其有灵,但当蚀我心,无害百姓。”然后就要吞吃蝗虫。左右急忙劝阻,说这东西吃了会生病,李世民却说:“朕所期望的,是移灾于朕身,谈什么生病不生病的!”于是将蝗虫吞了下去。】
【这当然是一个感人的故事,体现了李世民爱民如子的品质。】
【但大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皇帝需要表演吃蝗虫?】
【因为蝗灾太严重了。】
【严重到皇帝不得不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安抚民心。】
【就在这个“斗米三四钱”的贞观年间,蝗灾、旱灾、水灾连年不断,贞观元年到贞观四年,关中大旱,米价腾贵,一匹绢才能换一斗米,百姓饿极了,不得不逃荒要饭,而官府的赈济又往往杯水车薪。】
【李世民的确是个好皇帝,他减免赋税,开仓放粮,但即便如此,饿死的人依然不计其数。】
画面中,漫天的蝗虫如乌云般铺天盖地地掠过,一片片庄稼在它们的啮食下化为光秃秃的杆子。
农人们跪在田埂上,呼天抢地,哭声震野。
紧接着,画面又切换到逃荒的路上,一个老妇人倒在路旁,她身边的儿子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而路过的人们却麻木地绕开了他们,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过今天。
“朕朕”
“哎”
李世民想说什么,但最终重重一叹。
魏征的谏言,马周的奏疏,那一个个不眠之夜和朝堂上的争论,都与这些灾荒有关。
他做了很多,但依然不够。
永远都不够。
房玄龄在旁边看得分明,低声道:“陛下,天幕所言固然是实,但若非陛下励精图治、开仓赈济,饿死之人只会更多,贞观之治,绝非虚名。”
闻言,李世民的脸色好了一些,但仍旧眉头紧锁。
【再来看开元盛世。】
【开元盛世,是唐朝乃至整个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一段岁月,杜甫后来回忆道:“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听起来,好得像天堂一样。】
【那就让我们来看看开元盛世时期的数据。】
【开元年间,全国户数大约在八百万户左右,人口约五千万。】
【而根据《通典》的记载,当时全国的耕地面积,大约在十四亿亩左右。】
【折算下来,人均耕地面积大约有二十八亩之多,按照当时的亩产,这足以让每个人吃饱饭,甚至还有富余。】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出在——兼并。】
【开元盛世,同时也是土地兼并最严重的时期之一,权贵豪门、寺院道观,大肆兼并土地,失地的农民越来越多,他们被迫成为佃户,租种地主的土地,而地租往往高达五成甚至更多。】
【也就是说,一个农户如果租种一百亩地,他要先交五十亩的收成给地主,剩下的五十亩收成,再用来交赋税、留种子、维持生计。】
【你觉得,他还够吃吗?】
宋朝
赵匡胤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他原本以为自己结束了五代十国的乱世,统一了中原,减免了赋税,百姓总该过得好一些了。
但听天幕这么一说,什么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开元盛世,竟然统统吃不饱?
那他自己呢?
他的治下,又能好到哪里去?
“赵普。”
赵匡胤沉声道:“我大宋立国以来,可有过百姓饿死之事?”
赵普神色一滞,斟酌了良久,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回陛下,大宋建国以来,历年都有。”
“什么?!”
赵匡胤猛地转头,厉声道:“朕不是减了赋税吗?不是设了义仓吗?怎么还会饿死人?”
赵普苦笑道:“陛下,赋税虽减,但百姓所苦者,不在朝廷之赋税,而在地方之盘剥、豪强之兼并,加之今年水灾,明年旱灾,后年蝗灾总有灾荒之年,而灾荒之年,便是饿殍遍野。”
赵匡胤追问道:“那义仓呢?义仓不就是用来备荒的吗?”
赵普垂下眼睑,低声道:“义仓之粮时常时常被挪作他用。”
朝堂上一片死寂。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开口。
他想骂人,想治罪,想把那些贪官污吏全都砍了。
但他知道,砍了这批,换上的下一批,依然还是如此。
这是千百年来从未改变的痼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