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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上校的儿子(上)

    甘纳特硕大身躯坐进来的时候,整辆车明显往他那侧沉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扶手,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霍夫曼警长最后上车,拉上车门,在对面坐下来,伸手敲了敲车厢壁板。木板发出两下沉闷的叩响,马夫应了一声,鞭子在空气中甩出一声清脆的“啪”,马车稳稳地驶出了院子,穿过侧门上了大街。

    此刻的亚历山大广场上变得非常热闹:报童在街角挥舞着报纸,喊着头版头条,声音尖锐而急促;一辆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从对面驶来,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站在踏板上扶着栏杆,有人把骼膊伸出窗外;面包房的门敞开着,热腾腾的烤面包气味飘散到街上,和煤烟、马蹄扬起的尘土混在一起;几个穿着深色大衣的公务员从街边快步走过,腋下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

    瓦尔特隔着车窗望着外面,这个古老的城市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着,而他们正乘坐一辆警用马车穿过它的中心,前往一个退役上校的宅邸。依照霍夫曼警长的介绍,他们要去验证一个失踪了八年的人,是否还是他自己。

    摇晃不定的车厢里,霍夫曼把文档袋放在膝盖上,解开系绳,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他没有递给瓦尔特看,只是放在自己面前,目光扫过纸上的几行字,似乎反复确认什么信息。

    。早年是普鲁士近卫军的骑兵指挥官,参加过普奥战争和普法战争,在军界有不少老关系。”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之前在米勒警督的办公室,与上校在电话里沟通了十多分钟……他有个儿子叫弗朗茨。八年前去了非洲。走的时候十七、八岁,随后的好几年也没有向家里寄过一封信。”

    “失踪了?”化身好奇宝宝的甘纳特立刻追问了一句。

    “不是失踪,是出走。”霍夫曼似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弗朗茨当年是在柏林大学读书,因为受到了左派学生组织的煽动,写过几篇反对皇帝与反对帝国的文章,甚至还在一份叫《自由青年》的小报上发表过诗。

    上校发现之后,当即勒令他从学校退学,还准备送进柏林近郊的一家军校。为此,父子俩大吵了一架,年轻气盛的弗朗茨留下一封信就走了。”

    霍夫曼在谈及“左派学生组织”、“反对帝国”、“反对皇帝”等几个敏感词的时候,他的语气就加重了一点,感觉有些忿忿不平。此时,警长他的下巴变得绷紧,目光扫了车厢里其他两人,但下一秒又收了回来。

    甘纳特听完只是“哦”了一声,既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低头保持沉默,象是政治立场对他而言和天气差不多,知道有这回事,但不太值得花时间去琢磨。属下的这种态度让霍夫曼多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什么。

    此刻的瓦尔特似乎不愿意添加这场对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虽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内心已经浮想联翩了。

    在1903年的柏林,一个人的政治立场会直接影响他的职业道路、社交圈子,甚至在某些场合决定他,还能不能继续待在这座城市里。

    不过,医生这个职业给了瓦尔特一道天然的庇护。按照当时的主流观念,医生代表着科学和权威,能够救死扶伤,值得大众的尊重与信赖,拥有相对独立的社会地位,只要不公开发表立场鲜明的政治言论,大多数人都愿意默认他们是立场温和的专业技术人才。

    尽管在大部分的时间里,柏林、普鲁士乃至帝国的医生群体内部,也是泾渭分明的,分为左、中、右三派。

    甘纳特偷偷瞟了一眼霍夫曼手中的文档,咂了咂嘴,忍不住问了一句,“弗朗茨去了非洲?”

    “准确的说,是去了德属西南非洲,温得和克那一带。”霍夫曼解释说,“按当时的政策,主动前往殖民地冒险的德国男性公民,可以免除本土的兵役义务。

    等到警长说完这句话,车厢里再度恢复了安静。此刻,街道两旁的建筑正在从繁华的商业区,过度到安静的住宅区。

    “不过弗朗茨到了非洲之后,并没有安安分分地待着。”霍夫曼继续说道,“4年前,英国人为了黄金和钻石,发动了第二次布尔战争,开始大规模进攻德兰士瓦和奥兰治,弗朗茨添加了布尔人的突击队,成为一名志愿者,帮着荷兰农民抗击英国人的入侵……他在战场上待了将近两年,打过几场硬仗,还曾经被英军俘虏过一次,关进了开普敦附近的战俘营。”

    “他逃出来了吗?”甘纳特略显激动的问道。

    “逃出来了。具体怎么逃的,没人说得清楚。在获得自由后,弗朗茨第一次给家里写了信,但在信里也只提了一两句,说是趁着换防的时候混在运粮车里走的。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被英国人抓住过。”

    霍夫曼接着说,“他随后一直待在布尔人的反抗势力,直到战争结束之后,这才带领一批拒绝效忠英国的布尔难民,流亡到德属西南非洲和莫桑比克。”

    甘纳特低声说:“也就是说,他一直都在南非,是在帮荷兰人,哦,是布尔人打仗?”荷兰语中,所谓的布尔人,就是荷兰农民的意思。

    言语之间,年轻警察的语气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在他看来,一个十七、八岁离家出走的年轻人,在异国的战场上作为志愿者对抗蛮横无理的英国佬,被俘,又逃走……这在他听来,更象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

    霍夫曼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在柏林的中下层,尤其在红堡那些常年和街头打交道的警员中间,憎恶英国已经成了一种默认的政治正确。

    布尔战争期间,英国人在南非创建不少集中营,把大量无辜平民关进去的消息传到德国之后,整个德意志帝国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种对英国的敌意。

    柏林的报纸上,无论是左派还是右派,都连篇累牍的报道英国-军队的暴行,酒馆里时不时的有人举杯为勇敢的布尔人加油,就连街头卖报的小孩都知道“所有的英国人都不是好东西”。

    霍夫曼虽然不喜欢弗朗茨在国内的政治立场,但对于他作为一个德国人在南非对抗英国人这件事,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指责的,反而要褒扬。

    甘纳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一句符合主流政治正确的话,他只是单纯得觉得,一个德国人在异国他乡,以志愿者的身份添加一场反抗战争,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佩服。

    不过,瓦尔特医生依然没有说话,现在的他,反而需要保持自己的政治中立,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