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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上校的儿子(中)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厢轻微的颠簸了一下。甘纳特靠着车厢壁板,接着又问:“那现在呢?”

    “就在前天,一个自称弗朗茨的年轻人,突然出现在庄园门口,他的身上还穿着当年离开时的衣服,人瘦了很多,但相貌、声音、举止,都和离家的时候几乎一样。”

    说道这里时,霍夫曼的声音压得更低,他说:“上校心里有怀疑,便私下找了几个当年见过弗朗茨的老朋友来辨认,但每个人都说,这就是弗朗茨本人。”

    “既然如此,那上校为什么找我们?”甘纳特很是纳闷。

    “因为他依然觉得哪里不对劲。”霍夫曼解释说,“他觉得那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偶尔露出来的表情,那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让他觉得这个人不是他儿子。反倒是上校的妻子和朋友,都一口认定对方就是弗朗茨,这让他很是苦恼。”

    瓦尔特一直没有开口,此刻他问了一句:“既然有疑问,为什么不走正式流程?按帝国规定,长期旅居国外回来的德国公民,理应先到辖区警察局登记、接受必要的问询。”

    霍夫曼看了他一眼:“上校今年差不多七十岁,他是容克贵族圈子里有不小名望的人,在军队里还有不少旧部。如果闹出‘儿子是冒充的’这种丑闻,他和他家族的脸面往哪里搁?”

    警长看了瓦尔特一眼,继续说:“所以他找了警督,那是米勒当年在上校的团部当过参谋,受过不少他的关照……嗯,所以,我们今天是以官方的身份做非正式的问询。而且问完就走,中途不留任何记录。

    如果查明没有问题,我们就是代表柏林警方,完成了正式问讯。而且庄园随后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柏林警察局无关。”

    瓦尔特听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也不再追问。

    这种认亲的事情放在后世,只要检验父子二人的DNA就可以了,根本不需要警察和医生劳神费力的赶来,处理退役上校的家务事。至于现在,DNA检测是不可能有的,不过……

    忽然,瓦尔特想起在柏林医学院读书时旁听过的那次法医学讲座。门策尔副教授在展望病理学的未来时,曾提到一位奥地利医生,兰德施泰纳,三年前在奥地利发表过一项关于血型的研究。

    想到这里,瓦尔特向外张望了一眼,确认马车正行经医学院的主教程楼,他忽然探出车窗,叫停了马车。

    “请等一下,我去学院取几样东西。”

    话音未落,瓦尔特已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拎起医生包,快步朝医学院大门走去。片刻之后,瓦尔特重新回到马车里,但没有多作解释。

    马车重新激活,继续前行。二十分钟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街道。

    两侧房子的门楣上能隐隐的辨认出,当年的十八世纪的精美雕花装饰,只可惜时间久远,加之保养不好,很多都已经风化的不成样子了。

    霍夫曼把手中的文档袋重新系好,又补充了几句,“与上校的交谈中得知,那个自称弗朗茨的年轻人,能够说出所有童年细节。滕上校故意说错了几件事,他说弗朗茨小时候养过一条黑狗,其实是褐色的。那个年轻人纠正了他,说‘那条狗是褐色的’。上校又说弗朗茨六岁那年从马背上摔下来磕破了右腿膝盖,年轻人说他记错了,是左边。每一件都是对的。”

    “既然如此,那上校到底怀疑什么?”瓦尔特再度发问。

    霍夫曼沉默了一下,象是在斟酌该怎么转述那句话。

    警长说道:“上校说,1870年色当战役的时候,他在前线指挥一个骑兵中队。那时候法军还没露出彻底败象,但负责对敌侦察的他,就是觉得不对劲,笃定法国皇帝会选择突围……两天后,拿破仑三世果然带兵试图从色当要塞突围,但被早准备的普鲁士军队截住,整整八万法军全部成了俘虏。”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霍夫曼继续说道:“他从那以后就相信一件事,有些东西,逻辑和证据给不出来,但它就是对的。他说那个年轻人一切都对得上,说话的方式对,走路的姿态对,连低头避门框的习惯都对。但他坐在对面的时候,上校后颈上的汗毛是竖起来的。”

    瓦尔特还是开口了,他语气平静的问:“上校的这个直觉,从来就没有落空过吗?”

    “他说只有两次:一次是1870年。一次是现在。”霍夫曼停顿了一下,“上校很希望这一次自己是错的,但他又不觉得自己会错。”

    此时,无论是瓦尔特,还是甘纳特没有再接话,车厢里保持着安静。不久马车开始减速,在前方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栋灰色的老宅。

    最终,马车在一栋老旧的贵族宅邸前停了下来。阳光斜照在门廊的爱奥尼柱上,把石柱的沟槽照得明暗分明。

    霍夫曼踩着踏板下了车,他先是整理一下制服,然后示意两人跟上自己。他走到门前,在那扇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大门不久就开了,老管家站在门内,看见门口站着两名警察和一名医生,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的目光从霍夫曼的肩章移到甘纳特的制服,再到瓦尔特的专用医生包,然后微微欠身:“三位,上校正在书房等侯。”

    门厅里有光,墙壁上挂着一排肖象画,从十八世纪戴着假发的先祖到近代的家族成员,衣饰风格依次更迭。

    瓦尔特经过那排画的时候,目光在一张年轻军官的肖象上停了一瞬。金褐色头发,尖下巴,眉目间带有一种尚未被磨平的倔强。

    他多看了几眼,便继续跟着众人往前走。

    楼梯很宽,铺着深红色的旧地毯,踩上去脚步会被吸收掉大半声响。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猎场风景画和一张泛黄的普鲁士地图,地图上有些地名已经模糊了,但柏林、波茨坦和勃兰登堡的轮廓依然清淅可见。

    管家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前停住,侧身立在一侧:“请进。”

    书房里的光线比门厅更亮,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厚重的橡木书桌。一个七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旧军装外套,熨烫得平整,领口的纽扣系得一丝不苟。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修剪得很短,贴着头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