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的宅邸还是那座灰色石头房子。与数周前相比,门廊的台阶上新摆了两双皮靴:一双小号的,另一双属于女士。
瓦尔特在门前站了片刻,抬起左手敲了两下。老管家来得比上次快,表情松弛了些,没有那种绷紧的警剔劲儿。这说明庄园主人今天的心情还不坏。只是这次,管家没有把客人往书房领,而是穿过走廊,带进了客厅。
。范德梅尔却不在房间里。
“科勒博士,他就是威廉。”上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男孩,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也轻了许多。但他没有提孩子母亲在哪,瓦尔特也没多问。
就是这一刻,瓦尔特已经看懂了。上校抱着这个孩子的姿势,那种不自觉的松软和庇护,和几个月前面对冒牌者时的僵硬和厌恶,完全是两回事。
显然,老上校已经将怀中的小威廉,视为他的亲孙子,也是唯一的继承人。这就是血亲才能体会到。只能意会、不可言传。至于红堡法医接下来的工作,或许就是走个过场,再做一份官方的认证。
瓦尔特在上校对面坐下来,他没有立刻靠近孩子,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观察男孩与上校之间的交互模式。男孩似乎不太畏生,敲了一会儿扶手,扭头看了陌生人一眼,没有什么反应,然后又转回去继续敲。
瓦尔特等了一会儿,这才开口说:“上校,我需要单独观察小威廉一会儿,最好是在自然光下。嗯,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上校点了点头,把小男孩从怀里轻轻的放了下来,让他站在靠近落地窗的厚实地毯上。
瓦尔特没有蹲下去,也没有伸手逗他。他坐在椅子上不动声色的观察这个孩子。金褐色的头发,发际线的型状,与上校的儿子弗朗茨十八岁那年的照片接近,额头的宽度与颅骨的过渡比例也和照片一致。
瓦尔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雀巢巧克力,剥开了锡纸,掰成一个不规则的小方块摊在掌心里,可可与蜜糖的气味慢慢散开。小威廉的鼻子立马就被一阵令他愉悦的香味所吸引,随即小脑袋一转,看到了瓦尔特的手。
“来,”瓦尔特弯腰,把巧克力举到窗边的位置。
小男孩跑到窗边,仰着头看那块巧克力。瓦尔特随即蹲下身,把巧克力塞进孩子手里,顺势侧过头看了他的眼睛。
小威廉的瞳孔呈浅灰色,在自然光下能清楚地看到虹膜上的细微纹理。瓦尔特回想弗朗茨照片中,以及一旁老上校的瞳孔特征,颜色深浅的分布相似,虹膜边缘的过渡方式,也符合隔代遗传的一般规律,没有出现明显的异常偏移。
他在拿出笔记本上,慢慢的记下这些观察结果,又让男孩把手伸出来,测量了掌骨的相对比例和前臂与上臂的长度比,那些数值与弗朗茨留下的照片中存在的比例差异,处在正常的遗传浮动区间内。
接下来,瓦尔特观察了男孩的面部轮廓,鼻骨的起始点。小男孩的耳廓形态也与照片中
凭借巧克力糖带来的好感,瓦尔特很是轻松的让男孩在房间里面走了一圈,留意他走路时的姿势和重心分配,身体姿态平稳,没有明显的不协调,步伐节奏与体型一致,没有异常征象。
最后,医生让男孩重新回到窗边,比对了他低头时额前发际线偏斜的角度,那一点偏斜的方向和幅度,在弗朗茨的照片中完全相同。
就这样,瓦尔特持续观察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两页纸。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来。
瓦尔特刚把医生包放在茶几上,手指还没碰到搭扣,上校的声音从扶手椅那边传了过来。
“不用了,科勒博士。”
瓦尔特一愣,手上随即停住了动作。
上校解释说,“孩子还太小,现在并不适合抽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而小威廉对大人们的对话毫不关心,正专注地舔手指上沾着的巧克力。
瓦尔特看了上校一眼,把手从医生包上收了回来。他没有争辩或是解释什么。“那就不验了,我现在就出具一份最终结论吧。”
上校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瓦尔特语气笃定的说,还在最后几个字上稍微落得重了一些。
“体貌特征与弗朗茨留下的照片一致,面部结构相似,耳廓和下颌的形态符合遗传特征。他的瞳孔颜色和眶骨结构与上校您本人也相符,这在隔代遗传中是常见的表现。施特滕家族的特征,我能确认那个特征已经传递到了这个孩子身上……明天,我会代表柏林警局,开具一份证明。”
听到这里,上校很是感激的说:“科勒博士,谢谢。”
瓦尔特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收拾好所有物件,然后安静的等待着。
不久,上校声音响起,“我的弗朗茨现在还在莫桑比克,不过我已经派人去接他了,应该用不了太久就能回来。小威廉的母亲玛丽亚,现在庄园里,此刻与我的妻子在一起,她们聊得很开心……”
上校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末尾几乎听不见了。
瓦尔特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确认上校已经没有更多的话要说,才站起来,拎起医生包,随后朝庄园主人微微欠了欠身,转身拉开了客厅的门。
两周后圣诞节前夜。瓦尔特那天在夏洛特医院值夜班,医院里的病人比平时少一些,但病房走廊尽头的窗户上贴了一张小小的纸制圣诞星,是护士们前一天贴的。他处理完最后一个病房的用药记录后,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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