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萱瑞宫的窗台上就落了只信鸽。青禾刚把鸽腿上的纸条解下来,李萱就着晨光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吕异动”。
是秦忠的笔迹。李萱指尖在纸条上轻轻敲着,昨夜胡显的供词里并没提吕氏,这女人倒是沉不住气了。
“贵人,要不要告诉陛下?”青禾端来温水,眼神里带着担忧。自从望尘崖的事过了,宫里的气氛就像拉满的弓,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李萱摇摇头,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着宣纸,很快卷成灰蝶:“等她动真格的,再说不迟。”
她比谁都清楚吕氏的手段。前世这女人就擅长借刀杀人,当年朱雄英夭折,背后就有她推波助澜的影子。这一世,没了马皇后撑腰,她只会更急。
巳时刚过,东宫就来人了。是朱标的贴身太监,脸色慌得像被火烧过:“萱贵人,您快去看看吧,太子殿下……殿下在书房里发现了这个!”
他捧着个锦盒,打开的瞬间,青禾倒吸一口凉气。里面是个扎满银针的布偶,胸口缝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朱标的生辰八字。
巫蛊之术,历朝历代都是大忌。李萱指尖抚过布偶粗糙的针脚,眼神沉了沉——这针脚歪歪扭扭,倒像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殿下翻书的时候从《论语》里掉出来的。”太监的声音发颤,“殿下当即就晕过去了,太医正看着呢!”
李萱起身时,怀里的双鱼玉佩忽然发烫。她想起前世朱标也是因巫蛊案忧思成疾,虽然后来查明是吕氏栽赃,可那口气终究没缓过来。
“去东宫。”她抓起披风,脚步没停,“青禾,把我梳妆盒里那瓶‘凝神散’带上。”
东宫书房里乱得很。朱标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太医正给他施针。吕氏跪在旁边,哭得梨花带雨,看见李萱进来,眼睛立刻红了:“萱贵人来得正好!你快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诅咒太子殿下!”
李萱没理她,径直走到榻前。朱标缓缓睁开眼,看见她时,虚弱地摆了摆手:“不是……不是你做的……”
“殿下明鉴。”李萱从青禾手里拿过药瓶,倒出三粒药丸,“这是凝神散,殿下先服下。”
吕氏忽然扑过来想抢:“这是什么药?万一有毒怎么办?”
“要不要尝尝?”李萱侧身避开,眼神冷得像冰,“这药里有断肠草,正好治治某些人的蛇蝎心肠。”
吕氏吓得缩回手,眼泪掉得更凶了:“贵人怎能这么说?我只是担心殿下……”
“担心?”李萱将药丸塞进朱标嘴里,转身看向她,“这布偶是从《论语》里掉出来的,谁最近进过殿下的书房?”
“我……我前日来送过点心。”吕氏的声音弱了下去,“可我没碰过殿下的书啊!”
“是吗?”李萱拿起那个布偶,忽然提高了声音,“那这布偶身上的丝线,怎么和你前日戴的帕子一模一样?”
众人的目光“唰”地聚在吕氏身上。她下意识摸向袖口,那里原本绣着朵缠枝莲,用的正是这种银灰色丝线。
“不是我!”她尖叫起来,“是你栽赃我!李萱,你好狠毒的心!”
“是不是栽赃,查一查便知。”李萱看向朱标的太监,“去吕氏宫里搜,重点找这种银灰色丝线,还有……扎布偶的银针。”
吕氏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半个时辰后,太监捧着个针线笸箩回来,脸色比刚才更白:“贵人,找到了!在吕侧妃的妆奁底下,还有半包没用完的银针!”
笸箩里的丝线和布偶上的分毫不差,银针的粗细也对上了。吕氏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标躺在榻上,气得浑身发抖:“吕氏……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殿下饶命!”吕氏忽然爬向李萱,抱着她的腿就磕起头来,“是马皇后!是马皇后让我做的!她说只要太子出事,陛下就会迁怒于萱贵人,到时候……”
话没说完,就被李萱踹开了。她嫌脏似的擦了擦裙角,眼神里没半点温度:“吕侧妃,攀咬也要看时候。马皇后被禁足,怎么给你传消息?”
吕氏张着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李萱转向朱标:“殿下,巫蛊之事非同小可,按律当交由锦衣卫查办。只是……”她顿了顿,“此事若闹大,怕是会惊动朝野,于殿下名声不利。”
朱标懂她的意思。巫蛊案一旦传开,无论真假,他这太子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依你之见?”
“把她禁足在偏殿,不许任何人接触。”李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等查清所有牵连,再禀明陛下。”
这是留了余地,也断了吕氏所有退路。朱标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就按你说的办。”
离开东宫时,日头已经偏西。青禾扶着李萱的胳膊,小声道:“贵人,您早就知道是吕氏做的?”
“猜的。”李萱望着宫墙尽头的晚霞,眼神有些飘,“马皇后被禁足后,最急的就是她。朱标若出事,受益最大的是她儿子朱允炆。”
前世就是这样。朱标死后,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吕氏在东宫的地位水涨船高,只可惜最后还是没斗过朱棣。
“可她为什么做得这么明显?”青禾还是不解,“那丝线和银针,简直是自投罗网。”
“因为她慌了。”李萱指尖划过宫墙上的斑驳,“马皇后倒了,她就像没了主心骨的苍蝇,只会乱撞。”
正说着,秦忠的身影从拐角闪出来,压低声音道:“贵人,查到了。昨夜吕氏的贴身侍女去过坤宁宫,虽然没见到马皇后,却和守门的太监说了半炷香的话。”
李萱挑眉。果然还有后手。
“那太监是谁的人?”
“是淮西勋贵安插在坤宁宫的,叫王瑾。”秦忠递过张纸条,“这是他的底细。”
李萱接过纸条,上面记着王瑾的籍贯、入宫年份,甚至还有他三年前偷偷给老家寄银子的记录。秦忠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精进了。
“盯紧他。”她将纸条揣进怀里,“另外,查一下吕氏的娘家,看看他们最近和哪些人来往过。”
秦忠应了声,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回到萱瑞宫时,朱元璋已经在等了。他坐在窗边,手里翻着胡惟庸的罪证,见李萱进来,抬头笑了笑:“东宫的事,秦忠都跟我说了。”
“陛下都知道了?”
“嗯。”他招手让她过去,握住她的手,“你处理得很好。若是直接交锦衣卫,朱标那性子,怕是要难受好几天。”
李萱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忽然觉得累了:“吕氏背后还有人。”
“淮西那帮人?”朱元璋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着,“他们倒是会挑时候,马皇后刚出事就想动朱标。”
“不只是淮西。”李萱想起那个时空管理局,眼神沉了沉,“有些账,怕是要连前世的一起算了。”
朱元璋没听懂,却感觉到她声音里的疲惫。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有朕在,什么账都能算清。”
窗外的晚霞渐渐褪成深蓝,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撒在地上的星子。李萱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双鱼玉佩的温度没那么烫了。
或许,这一世真的不一样了。那些藏在暗处的手,那些没说出口的阴谋,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陛下,”她轻声说,“明天陪我去看看马皇后吧。”
朱元璋愣了愣:“去看她?”
“嗯。”李萱点头,“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她想看看,那个与自己斗了两世的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也想看看,这宫墙里的风雨,能不能真的停下来。
夜风吹过窗棂,带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李萱往朱元璋怀里缩了缩,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
不管前路有多少坎,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