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滴在阶前的青苔上,李萱踩着薄霜往坤宁宫走。青禾替她拢了拢披风,低声道:“贵人,真要去见马皇后?听说她昨天又绝食了,太医说再这么折腾,怕是撑不过月底。”
李萱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那是用银线绣的缠枝莲,和吕氏帕子上的纹样一模一样——是她特意让人绣的,就为了今天这场戏。
坤宁宫的宫门虚掩着,守在门口的侍卫见是李萱,眼神里带着些诧异,却没拦着。宫墙里静得可怕,往日里伺候的宫女太监不见踪影,只有风卷着枯叶在廊下打旋,像极了前世马皇后病重时的景象。
“萱贵人倒是稀客。”
李萱抬头,看见马皇后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袍,头发松松挽着,没了往日的凤仪,倒添了几分落魄。她手里捏着串佛珠,指尖枯瘦,却转得飞快。
“来看娘娘死了没有?”马皇后抬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可惜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
李萱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青禾刚要递上带来的点心,就被马皇后的侍女拦下:“贵人的东西,我们娘娘不敢受。”
那侍女是马皇后从老家带出来的陪嫁,名唤春桃,此刻正瞪着李萱,眼里满是敌意。李萱认得她,前世就是这个春桃,给朱雄英的药里加了凉性的草乌,虽没致命,却让那孩子病了整整三个月。
“娘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李萱拿起块杏仁酥,放在鼻尖轻嗅,“这是用皇觉寺后山的杏仁做的,娘娘不尝尝?”
马皇后转佛珠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皇觉寺的杏仁,是她当年偷偷给朱元璋送窝头时,顺手摘的野果,这事除了她和朱元璋,本该没人知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发紧,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我想问问娘娘,”李萱放下点心,眼神忽然变得锐利,“王瑾给您带的信,您看了吗?”
马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李萱脚边。春桃的脸色也白了,下意识往马皇后身后缩了缩。
李萱弯腰捡起佛珠,指尖划过冰凉的木珠:“淮西勋贵想在冬至祭天大典上动手,这事娘娘真不知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马皇后猛地站起来,却因为虚弱踉跄了一下,“李萱,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李萱将佛珠扔回给她,珠子砸在马皇后手背上,留下几道红痕,“那王瑾藏在坤宁宫地砖下的密信,要不要我让人挖出来给娘娘念念?”
马皇后死死攥着佛珠,指节泛白,指缝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宫院里回荡:“是又怎么样?朱元璋他忘恩负义!我陪他从濠州城的泥地里爬出来,他却为了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把我关在这里!”
“来路不明?”李萱也站了起来,目光冷得像冰,“我至少不会用巫蛊害自己的儿子,不会勾结外臣谋逆!”
“朱标是我亲生的!我怎么会害他?”马皇后尖叫着扑过来,却被青禾拦住。她的头发散乱下来,遮住半张脸,看着竟有些疯癫:“是吕氏那个贱人!是她自己要做,关我什么事?我只是……只是没拦着而已!”
“没拦着?”李萱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就像前世,你没拦着他们给朱雄英下毒?没拦着时空管理局的人引天雷劈我?”
马皇后愣住了,脸上的疯狂瞬间褪去,只剩下惊恐:“你……你说什么?前世?时空管理局?你怎么会知道……”
李萱看着她惊恐的眼神,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果然,马皇后知道时空管理局的存在,甚至可能……她就是那个局里安插在朱元璋身边的棋子。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李萱后退一步,理了理披风,“娘娘好自为之。冬至大典之前,最好想清楚,到底是要跟着淮西勋贵一起死,还是……求陛下给你留条活路。”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再看马皇后一眼。
走出坤宁宫时,太阳已经升高了。青禾跟在后面,小声问:“贵人,马皇后真的和时空管理局有关系?”
“嗯。”李萱望着宫墙尽头的角楼,眼神沉了沉,“前世我总觉得她的手段忽高忽低,有时候像个普通的后宅妇人,有时候却能精准地掐中我的软肋。现在看来,是有人在背后教她。”
青禾打了个寒颤:“那……要不要告诉陛下?”
“暂时不用。”李萱摇头,“她现在是惊弓之鸟,留着她,还能钓出更多鱼。”
正说着,秦忠匆匆跑来,脸色凝重:“贵人,不好了!王瑾……王瑾死了!”
李萱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死的?”
“刚才在御花园的假山下发现的,被人一刀割了喉,手里还攥着半块杏仁酥。”秦忠压低声音,“看伤口像是被行家下的手,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痕迹。”
杏仁酥。李萱的指尖凉了下去。是马皇后的人做的,还是时空管理局的人在灭口?
“陛下知道了吗?”
“已经报上去了,陛下正在震怒,让锦衣卫彻查。”秦忠顿了顿,“还有,刚才东宫来报,太子殿下又晕过去了,这次情况不太好。”
李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去东宫。”
东宫的气氛比昨日更压抑。朱标躺在榻上,呼吸微弱,嘴唇发紫,太医们围着榻前束手无策。朱元璋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
“陛下。”李萱轻声唤道。
朱元璋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你来了。太医说……标儿可能熬不过今天。”
李萱走到榻前,握住朱标的手。他的手冰凉,指尖却在微微颤抖,像是有话要说。李萱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道:“殿下放心,害你的人,我不会放过。”
朱标艰难地眨了眨眼,眼角滚下一滴泪。
“陛下,”李萱起身,“臣妾知道一种针法,或许能试试。”
朱元璋猛地抬头:“你会医术?”
“略懂一些。”李萱从青禾手里拿过随身携带的银针,“这针法是家传的,能刺激心脉,或许能为殿下争取些时间。”
太医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道:“贵人,太子殿下身子虚弱,怕是经不起折腾……”
“出了事,我担着。”李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朱元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点了点头:“好,朕信你。”
李萱深吸一口气,捻起银针。她的手法很稳,银针在她指间翻飞,精准地刺入朱标身上的穴位。前世她为了保命,跟着太医学过几年针灸,虽然不精,却恰好记得一套急救的针法。
第一针扎下去,朱标的眉头动了动。
第二针扎下去,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当第七针扎进百会穴时,朱标忽然猛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黑血。
“殿下!”朱元璋连忙上前。
“陛下别急。”李萱拔出最后一根针,“这是淤血,吐出来就好了。”
果然,朱标吐完血后,脸色渐渐有了些血色,呼吸也变得有力起来。太医上前把脉,惊喜道:“陛下!太子殿下的脉象……平稳了!”
朱元璋长长舒了口气,转身看向李萱,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忽然抓住李萱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谢谢你,阿萱。”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阿萱”,像当年在皇觉寺外那样,带着少年人的坦诚与依赖。
李萱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忽然一软。这个杀伐果断的帝王,在面对自己的儿子时,终究还是露出了软肋。
“陛下,”她轻声说,“王瑾死了。”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朕知道了。”他松开手,声音里带着狠厉,“敢在宫里杀人灭口,看来他们是等不及要跳出来了。”
李萱点点头,心里清楚,冬至大典之前,这深宫只会更不太平。但她不怕,有朱元璋在,有她前世的记忆,这一次,她一定能护住想护的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朱标沉睡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边。李萱看着那抹金色,忽然觉得,怀里的双鱼玉佩似乎也暖和了些。
或许,这一世的冬天,不会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