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醒转时,窗外的月光正淌过床脚。李萱坐在灯前翻着医书,听见榻上传来轻响,抬头便见他望着帐顶出神,脸色虽依旧苍白,眼底却有了神采。
“殿下感觉如何?”她合上书本,青禾连忙端来温水。
朱标转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劳贵人挂心了。若不是你那套针法,我怕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萱袖口的缠枝莲纹上,眉头微蹙,“这纹样……”
“殿下见过?”李萱指尖抚过袖口,语气平静。
“前几日吕氏给母后宫里送过一方帕子,绣的就是这个。”朱标咳嗽两声,“只是她那帕子的银线更亮些,倒不如贵人这低调耐看。”
李萱心中冷笑。吕氏那帕子用的是西域贡银抽的线,宫里只有马皇后和郭宁妃得过赏赐,吕氏能有,自然是马皇后私下给的。这对姑嫂,倒是把算计刻在了骨子里。
“不过是些针黹小事。”李萱岔开话题,“殿下刚醒,还是少思多虑为好。太医说您需静养百日,这期间东宫的事,不妨暂且交给属官打理。”
朱标摇摇头:“父皇为朝堂之事烦忧,我怎能再添乱。”他忽然抓住李萱的手腕,力道不轻,“阿萱,你告诉我,母后宫里的王瑾,是不是真的和淮西勋贵有牵扯?”
李萱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前世朱标为了劝谏朱元璋放过功臣,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最后咳血而亡。这孩子仁厚有余,却不懂帝王家的血腥。
“殿下,”她抽回手,语气郑重,“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
朱标却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我是太子,将来要继承这江山的。若连身边的人谁忠谁奸都分不清,还谈什么治国安邦?”他望着李萱,“我知道你和母后有间隙,但在这件事上,我信你。”
李萱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张纸条:“这是秦忠查到的,王瑾死前见过三个人——胡惟庸的管家,马皇后的陪嫁春桃,还有……东宫的洒扫太监。”
朱标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东宫的人?”
“是。”李萱点头,“那太监是吕氏的远房表亲,三个月前才进的东宫。”
朱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散去不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掀开被子要起身,“我现在就去见父皇。”
“殿下!”李萱拦住他,“夜深了,陛下已经歇下。再说,您现在去,拿什么证据?”
朱标愣住了。
“吕氏敢这么做,必定早就清理了痕迹。”李萱递给他一杯温水,“您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不如……”她凑近低声说了几句。
朱标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重重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回到萱瑞宫时,朱元璋还在等她。殿里燃着安神香,他披着件玄色常服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份奏折,眉头紧锁。
“标儿怎么样了?”见李萱进来,他放下奏折,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已经醒了,能说话了。”李萱解下披风,青禾接过挂在衣架上,“太医说明天可以进些流食。”
朱元璋松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过来坐。”
李萱挨着他坐下,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案几上摆着个空酒壶,旁边散落着几份奏折,都是关于淮西勋贵的弹劾本章。
“又在烦胡惟庸的事?”她拿起份奏折,上面写着胡惟庸之子在应天府强抢民女,地方官不敢过问。
“何止是他。”朱元璋灌了口冷茶,语气发狠,“李善长最近也不安分,借着修《元史》的由头,把淮西的子弟安插进翰林院好几个。再这么下去,这朝堂都要成他们马家军的天下了!”
李萱放下奏折,忽然想起前世胡惟庸案爆发时,朱元璋连带着斩了李善长全家七十余口,鲜血染红了半个应天府。她指尖微微发凉,轻声道:“陛下还记得皇觉寺的老方丈吗?”
朱元璋一愣:“怎么突然提他?”
“老方丈说过,治顽疾需用缓药。”李萱望着他,“淮西勋贵盘根错节,就像老树生了蛀虫,若贸然砍倒,怕是会牵连整片林子。”
朱元璋沉默了。他知道李萱说得对,可那些人仗着拥立之功,在地方上巧取豪夺,甚至私通北元,早已触及他的底线。
“那你说,该怎么办?”他问。
“冬至祭天。”李萱的声音很轻,“他们不是想动手吗?咱们就给他们搭个戏台,让他们唱个够。”
朱元璋看着她眼底的光,忽然笑了:“你这小丫头,心思比朕还狠。”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就按你说的办。但你记住,到时候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离开朕身边。”
李萱点头,心里却清楚,这场戏一旦开锣,就由不得他们叫停了。
接下来的几日,宫里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朱标按李萱说的,装作身体未愈,将东宫的事交给属官打理,自己则躲在书房里,借着养病的由头,查那个洒扫太监的底细。
秦忠那边也有了新消息。王瑾藏在坤宁宫地砖下的密信被找到,上面没写具体内容,只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个倒过来的沙漏,旁边写着“冬至,丙时三刻”。
“这是时空管理局的标记。”李萱看着那符号,指尖冰凉,“前世他们每次动手,都会留下这个。”
朱元璋拿过密信,眉头紧锁:“这个局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非要跟朕过不去?”
“他们说,您是历史的变数。”李萱低声道,“您建立的大明,原本不该是这个样子。”
朱元璋笑了,笑得带着股狠劲:“朕的江山,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他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秦忠,传朕旨意,让锦衣卫盯紧所有淮西勋贵,尤其是胡惟庸和李善长,他们家里的苍蝇蚊子,都给朕数清楚了!”
秦忠领命而去。李萱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怀里的双鱼玉佩在发烫,像是在预警什么。
冬至前一日,天降大雪。李萱披着狐裘去给马皇后请安,刚走到坤宁宫门口,就看见春桃端着盆血水出来,脸色惨白。
“这是怎么了?”李萱拦住她。
春桃手一抖,铜盆险些落地,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是娘娘……娘娘咳血了。”
李萱推开她往里走,马皇后正躺在榻上,嘴角还沾着血,看见她进来,忽然笑了:“你来了?正好,陪我喝杯茶吧。”
桌上摆着套茶具,一壶刚沏好的龙井还冒着热气。李萱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用那只枯瘦的手给自己倒茶,动作迟缓,却带着种诡异的平静。
“知道吗?”马皇后喝了口茶,“当年我给重八送窝头,总在里面藏两颗杏仁。他说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李萱没说话。
“可他当了皇帝,就忘了。”马皇后笑了起来,眼泪却掉了下来,“他忘了濠州城的雪,忘了我给他缝的补丁,现在眼里只有你这个妖女!”
“娘娘若是恨陛下,”李萱看着她,“又何必替时空管理局做事?他们要的,是毁掉陛下辛苦打下的江山。”
马皇后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洒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孤女,你是……”
“我是来讨债的。”李萱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殿外的雪,“讨前世他们欠我的,讨朱雄英欠我的。”
马皇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指着李萱,半天说不出话来。
“冬至祭天,”李萱起身,“娘娘最好待在宫里,别出来。”
走出坤宁宫时,雪下得更大了。李萱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场景和前世她被天雷劈中的那天很像,都是这样的大雪,这样的压抑。
“贵人,咱们回去吧。”青禾冻得瑟瑟发抖。
李萱点头,转身时,却看见墙角的梅树下站着个黑影,正往坤宁宫里张望。那人穿着件灰色斗篷,身形佝偻,看起来像个老太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李萱的心跳骤然加速。那双眼睛,她在前世见过——是时空管理局的刽子手,当年就是他,引天雷劈向了自己。
她拉着青禾快步离开,指尖冰凉。
原来,他们早就来了。这场戏,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
回到萱瑞宫时,朱元璋正在殿里踱步,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去:“怎么去了这么久?冻坏了吧?”
李萱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才觉得心里安定了些:“陛下,明天的祭天,多带些人手。”
朱元璋点头:“朕已经安排好了。锦衣卫会乔装成侍卫,暗卫也会在四周布防,绝不会让你出事。”
李萱望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朱元璋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抱起来,转圈:“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亲近朕!”
李萱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爽朗的笑声,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她知道,明天的祭天,将是一场血战。
窗外的雪还在下,掩盖了宫墙里的血腥与阴谋。李萱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一世,她一定要护住身边的人,一定要让那些亏欠她的人,付出代价。
夜渐渐深了,风雪声里,仿佛能听见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沉重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