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库的铜锁生了层薄锈,朱元璋亲自用钥匙拧了三圈,才听见“咔嗒”一声轻响。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睁开眼,一股混着尘埃与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面藏着不少开国时的旧物。”朱元璋推开沉重的木门,转身扶李萱进来,“当年打天下时捡的破烂,舍不得扔,就都收在这儿了。”
内库比想象中宽敞,十几个朱漆木架沿墙排开,上面摆着盔甲、兵器、泛黄的奏折,甚至还有半只缺了口的瓦罐。李萱的目光掠过这些物件,最终落在最里层的架子上——那里放着个黑布蒙着的木盒,尺寸与周显那只一般无二。
“就是那个。”朱元璋走过去掀开黑布,里面果然躺着半块青铜镜,镜背的云纹与周显那半块严丝合缝。他将两块镜子拼在一起,接缝处竟渗出淡金色的光,像有水流在纹路里缓缓流动。
李萱的呼吸顿了顿。腰间的双鱼玉佩突然剧烈发烫,像是要挣脱衣襟飞出去。她伸手按住玉佩,指尖触到镜面上的光纹,竟感到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顺着指尖往上窜。
“怎么了?”朱元璋见她脸色发白,连忙握住她的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镜子有问题。”李萱的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点,光斑突然炸开,在对面的墙壁上投出奇异的影像——那是皇觉寺的雪夜,六岁的她蹲在地上喂药,少年朱元璋蜷缩在草堆里,而树后那个戴斗笠的黑影,手里的深色玉佩正泛着红光。
“这是……”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未见过这场景,却认得画面里的自己与李萱,“这镜子能照出过去?”
李萱没说话,目光死死盯着黑影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比她的双鱼玉佩颜色深得多,裂纹处隐隐透出紫黑色,像是淬了毒的匕首。当画面里的小朱元璋接过药碗时,黑影突然抬头,斗笠下的脸依旧模糊,却对着镜面的方向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影像骤然消失,铜镜上的金光也随之黯淡,只剩下拼接处的缝隙还泛着微弱的光。李萱捂住胸口,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那黑影分明是在看他们,隔着时空的距离,精准地捕捉到了窥视的目光。
“他们能通过镜子看见我们。”李萱的声音发颤,“周显说的没错,这镜子真能打开时空裂隙。”
朱元璋将铜镜重新盖好,黑布落下的瞬间,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别怕,有朕在。”他的声音虽稳,李萱却能感觉到他掌心里的冷汗——再铁血的帝王,面对这种颠覆认知的诡异力量,也难免心惊。
离开内库时,日头已过晌午。秦忠候在门外,见他们出来,连忙递上两张纸条:“陛下,贵人,诏狱那边审出些东西,还有锦衣卫在破庙附近抓到个形迹可疑的人,这是供词和画像。”
李萱展开画像,上面的人戴着斗笠,身形与镜中黑影一般无二,只是画师在斗笠边缘添了串银铃,风一吹就能发出细碎的响声。她的指尖划过银铃,忽然想起前世被天雷击中前,似乎也听到过这样的铃声,清脆得像催命符。
“供词上说,这人每周三都会去破庙,每次都带着个锦盒,里面装着……装着和贵人您相似的玉佩。”秦忠的声音压得极低,“还说他能让死人开口,前几日刘姑姑的尸首,就是他动的手,故意让我们在床板下找到密信。”
“故意的?”李萱皱眉,“他想引我们去钦天监?”
“不止。”朱元璋看着供词,脸色愈发阴沉,“他还让周显在祭天礼器里藏炸药,却在密信里写得清清楚楚,就是要让我们察觉,好提前拆穿。”
李萱忽然明白过来:“他的目的不是刺杀,是想让我们凑齐铜镜,打开时空裂隙。”周显的密信、刘姑姑的尸首、甚至那支前世的银簪,都是一步步引他们找到铜镜的诱饵。
“那现在怎么办?”秦忠急道,“要不要把铜镜烧了?”
“不能烧。”李萱摇头,“烧了铜镜,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了。他既然想打开裂隙,定会在祭天大典上现身,我们正好可以引蛇出洞。”
朱元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寒意:“阿萱说得对。传令下去,就说铜镜已被销毁,让锦衣卫盯紧钦天监和破庙,只等他自投罗网。”
回到寝殿时,青禾正站在廊下搓手,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贵人,太子殿下刚才来了,说想请您去东宫看看,说是……说是有盆兰花开得正好。”
李萱微怔。朱标自她入宫后,虽无恶意,却也刻意保持距离,今日突然相邀,想必是有事相商。她看向朱元璋,见他点头,便应道:“知道了,我换件衣服就去。”
东宫的暖房里果然摆着盆墨兰,花瓣紫得发黑,在青瓷盆里开得正盛。朱标背对着门口站在花前,听见脚步声,转身时脸色有些苍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
“贵人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母后宫里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李萱点点头,没说话。
朱标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我知道母后跟时空管理局的人有牵扯,也知道她是为了我。但我没想到……没想到她会糊涂到用巫蛊之术害你。”他将茶杯推过来,指尖微微发颤,“这茶里没东西,你放心喝。”
李萱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殿下是想替皇后求情?”
“不是求情。”朱标摇头,眼底满是疲惫,“我是想告诉你,母后宫里有个紫檀木柜,第三层的暗格里藏着本账簿,记着她和时空管理局的人交易的事。我不敢去拿,怕打草惊蛇。”
李萱心中一动。朱标能说出这话,显然是下定了决心——他选择的不是血脉亲情,而是大明的安稳。她放下茶杯:“殿下放心,我会处理好。”
朱标看着她,忽然屈膝行了个半礼:“多谢贵人。若……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给我母亲留条活路。”
李萱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想起前世朱标为护她,被马皇后罚跪在雪地里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殿下放心,只要她不再与时空管理局勾结,我不会赶尽杀绝。”
从东宫回来时,暮色已经漫过宫墙。秦忠候在宫门口,见李萱回来,连忙递上块玉佩——那是从破庙附近抓到的人身上搜出来的,深色的玉质,裂纹处泛着紫光,与镜中黑影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玉佩……”李萱接过玉佩,指尖刚触到玉面,腰间的双鱼玉佩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两块玉佩像是磁石般相互吸引,在她掌心撞出金紫色的火花。
“贵人小心!”秦忠惊呼着想去夺,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李萱只觉得掌心剧痛,眼前突然闪过无数碎片——前世的天雷、皇觉寺的雪、朱元璋的脸、黑衣人的斗笠……碎片最后聚成一道裂隙,里面传来熟悉的铃声,还有个阴冷的声音在笑:“双鱼合璧,时空逆转,这一世,你跑不掉了……”
“阿萱!”朱元璋冲过来抱住她,将两块玉佩强行分开。裂隙瞬间消失,掌心的火花也随之熄灭,只留下两道深紫色的灼痕,像烙印般刻在皮肤上。
李萱瘫在他怀里,浑身脱力,耳边还回荡着那阴冷的声音。她抬起手,看着掌心的灼痕,忽然明白过来:“他要的不是铜镜,是双鱼玉佩。两块玉佩相撞,才能打开真正的时空裂隙。”
朱元璋用帕子按住她的伤口,指节泛白:“从今往后,这玉佩不许离身,更不许再碰那深色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后怕,若刚才再晚一步,李萱或许就被卷入裂隙了。
入夜后,李萱躺在床上,掌心的灼痕还在隐隐作痛。朱元璋坐在床边,用温水一点点替她擦拭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稀世珍宝。
“明日我让人去马皇后宫里把账簿取出来。”朱元璋的声音很轻,“你好好歇着,别再劳神。”
“我自己去。”李萱握住他的手,“马皇后只信我会给她留活路,换了别人,她定会毁了账簿。”
朱元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让秦忠跟着你,万事小心。”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萱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朱标在暖房里的样子,想起马皇后哭着说“标儿是我的命”,心里五味杂陈。这些被卷入权谋与宿命的人,究竟谁是真正的恶人,谁又只是身不由己?
“朱元璋,”她轻声开口,“若有一天,我也像马皇后那样,为了护某个人犯错,你会杀了我吗?”
朱元璋放下帕子,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虔诚而郑重:“你不会。”他的目光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就算你真的犯了错,朕也会把你护到底,哪怕逆天而行。”
李萱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知道,这个杀伐果断的帝王,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三更时分,李萱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她屏住呼吸,借着月光看见个黑影从窗缝钻进来,动作轻盈得像只猫。黑影直奔梳妆盒,伸手去拿那支前世的银簪,指尖刚碰到簪子,就被突然亮起的双鱼玉佩弹开,发出一声闷哼。
“是你。”李萱坐起身,看清黑影腰间的银铃,“斗笠就不用摘了,我知道你是谁。”
黑影没说话,后退两步靠在墙上,斗笠下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灼痕上,发出一声冷笑:“看来铜镜合璧的滋味不好受。李萱,别挣扎了,你我本就是同路人,都是时空里的孤魂。”
“我和你不一样。”李萱握紧腰间的玉佩,“我不是孤魂,我有想守护的人。”
黑影发出一阵刺耳的笑,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守护?你以为朱元璋真的信你?他不过是把你当救命恩人,等新鲜感过了,照样会像对马皇后那样对你。”
李萱没接话。她知道多说无益,这人的目的是激怒她,让她失控,好趁机夺走玉佩。
黑影见她不语,突然从袖中甩出枚银针,直刺她心口。李萱早有防备,侧身躲过时,腰间的玉佩再次亮起金光,将银针弹落在地。
“敬酒不吃吃罚酒。”黑影低喝一声,突然掀翻桌子,趁着混乱撞破窗户逃了出去。银铃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朱元璋闻声冲进来时,只看见满地狼藉和破窗而入的寒风。他抱住惊魂未定的李萱,声音里满是后怕:“没伤到吧?”
李萱摇摇头,指着地上的银针:“他想要玉佩,还想挑拨离间。”
朱元璋捡起银针,见针尾刻着螺旋纹,眼神冷得像冰:“跑不了他。”
窗外的风卷着雪花飘进来,落在李萱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她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忽然明白,这场宿命之战,早已不是简单的你死我活,而是两个时空的执念在较量。她要守护的不只是今生的安稳,更是前世百次复活都求而不得的——人与命运抗衡的权利。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李萱握紧腰间的双鱼玉佩,掌心的灼痕似乎与玉佩的温度渐渐相融。她知道,明日去马皇后宫里取账簿,定是另一番凶险,但她已经不怕了。
因为她的身边,有愿意陪她逆天而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