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被朱元璋半搂半抱着从废墟中走出来,脚底的绣鞋踩在碎瓦上,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方才那股来自裂隙的巨大吸力,几乎要将她的魂魄从躯壳里撕扯出去,若不是朱元璋及时赶到,若不是双鱼玉佩在关键时刻爆发出那道金光,她此刻恐怕已不知被卷入了哪个时空的夹缝。
陛下,臣妾自己走。
李萱轻轻挣脱了朱元璋的搀扶,声音虽还有些虚浮,腰板却已挺直。她是经历过前世天雷击杀的人,什么生死边缘没走过?方才那阵后怕虽汹涌,却还不至于让她在人前失态。
朱元璋皱着眉看她,眼底是掩不住的心疼。他太了解她了,越是这般强撑,越说明方才那一遭凶险到了极致。你手腕上的伤还没换药。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霸道。
等安置好东宫这边。李萱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院落,朱标已经被侍卫从内室转移出来,此刻正裹着件大氅站在廊檐下,脸色青白,显然是被昨夜那阵动静惊着了,却不曾慌乱,反而在指挥宫人扑灭余烬,清理道路。李萱看着朱标沉稳的侧脸,心里略略松了口气。这个太子终究是朱元璋悉心栽培出来的,有几分临危不乱的气度。
秦忠从废墟那头小跑过来,尖细的嗓音压得很低:陛下,周显的尸身找到了,就在那块大梁底下,烧得只剩半截了。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带路。李萱跟在他身后,绕过倒塌的假山与焦黑的梅树,在院落东南角的废墟堆里,看见了周显。
说是看见了其实不准确,周显只剩下上半截躯干,下半身被压在烧焦的横梁下,炭化的皮肉黏在木头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与血腥混杂的气味。他脸上那半边烧伤的疤痕在烈焰中愈发狰狞,双目圆睁,瞳孔里还残留着临死前最后一瞬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李萱蹲下身,目光落在周显微张的嘴唇上。那唇形在死前一瞬似乎还在念叨什么,她凑近了看,忽然心头一紧——周显的舌头上,竟隐隐刻着个极小的符号,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磷光。那符号与马皇后账簿里的朱砂点如出一辙,却更为复杂,像某种微型法阵。
他舌头上有东西。李萱说。
朱元璋俯身来看,脸色顿时沉得能滴出水。他回头对秦忠使了个眼色,秦忠心领神会,从袖中抽出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掰开周显的下颌,将那刻着符号的舌尖看了个分明。
记下来。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刀锋,回头让锦衣卫画押存档。
秦忠应了声是,李萱却突然伸手,指尖点在周显额头正中央的皮肉上。那里烫得惊人,像是内里还烧着一团火。
话音未落,双鱼玉佩已经贴上去了。没有紫光,没有金光,甚至没有一丝震颤,玉佩就像块普通的石头贴在死人的额头,静默了约莫三息,玉面上那两条交错游弋的鱼影忽然停滞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时的游动。
李萱收回玉佩,指腹摩挲着玉面的裂纹,脸色变得有些复杂。它吸收了周显残余的灵力。她低声道,这叛徒身上带着的,是时空管理局最后一枚锁魂印,方才裂缝合拢时,这枚印被裂隙的反噬之力震碎了,灵力四散,玉佩趁机吞了一部分。
朱元璋眉头紧蹙:对你可有妨害?
暂时没有。李萱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反而觉得玉佩里多了股温热的力道,像是……补了些元气。
她这话不假,方才被裂隙吸力耗去的精力,此刻正一丝丝回暖,像是这枚玉佩替她挡了灾,又从周显的残躯上攫取了补偿。李萱心底隐隐生出某种不安——双鱼玉佩到底什么来历?为何既能护她穿越时空,又能吞噬旁人的灵力?前世的她活了百次轮回,都不曾真正参透这枚玉佩的玄机。
朱元璋见她脸色好转,这才松了手,转身吩咐秦忠善后。锦衣卫蜂拥而上,将周显的残尸用布裹了抬走,又有人端来清水冲洗地面的焦痕与血迹。李萱站在废墟中央,晨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忽然想起哑女临死前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她在空中比划的裂隙将开的手势,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哑女厚葬了吗?她问。
朱元璋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朕一早便吩咐下去了,按照宫女的礼制,再加半副仪仗。
不够。李萱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是以命换命来示警的,若没有她,昨夜我们会被打个措手不及,太子殿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她该以忠烈之礼入殓,追封名号,赏其家人。
朱元璋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朕想得周全。他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依你,追封她为明义女官,赐金帛归其故里,着地方官府世代供奉。
李萱这才松了口气。她不是滥发善心的人,前世的百次轮回让她见了太多死亡与背叛,可哑女不同。那是马皇后派来的卧底,一个在深宫最绝望的角落里,依旧选择用自己的死来传递消息的人。这样的人,值得大明铭记。
废墟清理到午后才初见轮廓。朱标的东宫主殿损毁最重,几乎需要重建,但偏殿与厢房受损较轻,略作修葺便能住人。朱标指挥宫人将书卷与要紧物件搬出,他自己则站在焦黑的殿门前,拾起一本被烧去半截的《资治通鉴》,翻了两页,叹了口气。
殿下可是心疼那些书?李萱走过去问。
朱标回头,看见是她,神色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敬意。昨夜那场紫金交锋,他虽未亲眼目睹全貌,却从侍卫的描述中得知,是李萱与朱元璋合力才击退了黑衣人、合拢了那道诡异的裂隙。他对李萱的态度,早已从最初因父亲独宠而生出的芥蒂,转为几分真切的感激与钦佩。
那些书倒没什么。朱标将残书放在一旁的木箱上,语气平和,昨夜若非贵人及时赶到东宫,又将臣弟护在身后,臣弟这条命怕是交代了。臣弟在此谢过贵人救命之恩。他说着竟拱手深揖,姿态恭谨。
李萱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把:殿下折煞臣妾了。护佑储君是臣妾的本分,何况那黑衣人的真正目标原本就是冲着臣妾来的,殿下是受了无妄之灾。
朱标直起身,目光
小伤,不碍事。李萱笑了笑,倒是东宫眼下损毁严重,殿下若无处可居,不如暂挪到臣妾的毓秀宫偏殿?那里空着几间屋子,虽不算宽敞,收拾出来倒也干净齐整。
朱标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提出这样的安排,愣了一下,旋即拱手道:那便叨扰贵人了。
李萱点头,转身吩咐青禾回宫收拾偏殿。她心里清楚,此刻将朱标接到自己宫里,既是示好,也是布防。时空管理局虽已连根拔起,但昨夜周显的出现证明残余势力依旧能渗透深宫,朱标身为储君,若留在损毁严重、防卫松懈的东宫,万一再有刺客潜入,后果不堪设想。毓秀宫有她自己坐镇,又有锦衣卫加派驻守,比东宫安全得多。
午膳时分,朱元璋在毓秀宫的正殿摆了一桌简单的饭菜,只留了李萱与朱标同席。马皇后被禁足,吕氏被打入冷宫,其余的嫔妃尚未得到消息,殿里便只有他们三人。
朱标入席时还有些拘谨。他虽贵为太子,却极少与父亲私下用膳,更别说中间还夹着个李萱。朱元璋却像全没注意到儿子的局促,自顾自地给李萱布菜,舀了碗参汤放在她手边,又嘱咐她腕上的伤不能沾水,换了药才能歇息。
朱标端着碗,看着父亲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记忆里的朱元璋,永远是朝堂上威严冷厉的帝王,是对臣子雷霆手段的统帅,是在母后面前喜怒不形于色的丈夫。可此刻坐在毓秀宫这方寸之地,他竟像个寻常人家的丈夫,满心满眼只装着李萱的伤口与冷暖。
标儿。朱元璋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朱标脸上,昨夜的事,你有何看法?
朱标放下碗,正色道:儿臣以为,那黑衣人背后定有更大的势力支撑,否则凭一人之力,绝不可能在东宫炸出那般大的动静。母后……马氏虽与那势力有所往来,但她已被禁足,未必能调动如此庞大的灵力。
朱元璋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朱标的分析与锦衣卫查到的线索大致吻合——马皇后确实与时空管理局有过合作,但她的参与程度有限,更多是被利用了软肋。真正在暗中操纵布局的,是周显与深藏在暗处的另外几个残余卧底。昨夜李萱与朱元璋联手合拢裂隙,金光吞噬了周显,那些潜藏的后手也随之暴露了大半,锦衣卫正在顺藤摸瓜。
你往后住在毓秀宫偏殿,凡事多听你萱姨娘的。朱元璋用二字而非或,语气里带着几分拉近关系的意思,她比你母后更懂这些弯弯绕绕。
朱标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拱手: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李萱在旁边听着,默默喝了口参汤,没有插话。她知道朱元璋这是在替她铺路——将太子纳入她的庇护范围,便是变相地向朝臣宣告,李萱不仅受帝王宠爱,更有护佑储君之功。往后立后之事再起波澜,朱标的立场便成了最有利的筹码。
饭后朱标告退去偏殿安顿,殿里只剩下李萱与朱元璋。青禾端了热水与新纱布进来,替李萱换了药。朱元璋坐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眼神却像黏在她腕间那道血口上,眉头拧得死紧。
朕昨夜真的怕了。换好药,宫人退下后,朱元璋才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那道裂隙撕开时,朕离你还有百步之遥,看见那紫光裹着你往天上扯,朕的腿都软了。
李萱没想到他会说出二字。这个征战半生的帝王,生平最恨人说他怯懦,此刻却在自己面前坦露了昨夜的心慌。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温热地贴着他微凉的指节:我不是好好的么?那玉佩护着我,你又来得及时,两相合力,裂隙便合上了。
可万一再来一次呢?朱元璋反手攥住她的手指,力道有些失控的紧,万一再
没有万一。李萱打断他,语气笃定得不像话,周显是时空管理局最后的底牌,那枚锁魂印被玉佩吸收后,这世上已没有能再打开裂隙的灵力了。你信我,朱元璋,我前世的百次轮回都在跟这帮人打交道,我比他们自己都清楚他们的底细。
朱元璋盯着她看了半晌,那双惯于在朝堂上震慑百官的鹰隼般的眸子,此刻竟蓄着几分湿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的手拉到唇边,在她腕间那道新换的纱布上轻轻落了个吻。
殿外的日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重叠在一处,分不出彼此。
傍晚时分,秦忠带着锦衣卫指挥使江炳来报,说吕氏在冷宫里自尽了。
李萱正在翻看马皇后那本账簿的残余页册,闻言抬起头,眉头微蹙:自尽?
江炳跪在阶下,声音平板无波,娘娘死后手里攥着条白绫,脖子上有勒痕,乍看确实像是上吊自缢。但属下查验尸身时发现,她后颈有半寸长的细针孔,针孔边缘发黑,像是被毒针扎过。
李萱放下账簿,看向朱元璋。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际。
什么毒?他问。
尚未验明。江炳叩首,但娘娘死后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笑意,不像是被迫自尽,倒像是……心甘情愿赴死。
心甘情愿?朱元璋冷笑一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嫔妃,有什么心甘情愿的?查!给朕彻查冷宫上下,看昨夜有谁靠近过她。
江炳领命而去,殿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朱元璋的脸明灭不定。李萱重新翻开账簿,目光落在那页写着朱雄英三个字的纸面上,指尖轻轻叩了叩。
你怀疑什么?朱元璋察觉到她的异样,走过来问。
李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账簿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纸上没有任何字迹,只在纸角处压着个极淡的梅花印——与哑女衣角上绣的那朵梅花一模一样。
马皇后派哑女来示警,说明她确实想脱离时空管理局的掌控。李萱缓缓道,可她毕竟与那帮人周旋了那么多年,手里握着的秘密,恐怕不止账簿上记的这些。吕氏的死,会不会是有人怕她泄露什么,先下手为强?
朱元璋眯起眼:你是说,时空管理局还有残余在宫里?
李萱语气笃定,周显在东宫动手,吕氏在冷宫被杀,这两件事的时间点太巧合了。昨夜我们的注意力全在东宫,冷宫那边防卫必然松懈,有人趁虚而入,毒死了吕氏,灭了口。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毓秀宫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寒风里轻轻摇晃。李萱看着那些摇曳的灯火,心里却在飞快地复盘前世时空管理局的架构——那是个极其缜密的组织,层级分明,每个成员都只知道上级的一鳞半爪。周显是最外围的执行者,被他操控的马皇后与吕氏不过是棋子,而真正的幕后之人,怕是连周显都不曾见过。
玉佩吸收了锁魂印,也吞了周显部分灵力。李萱转过身,腰间的双鱼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能感觉到,玉佩里多了股声音,像是……有人在远端说话。
朱元璋面色一凛:什么声音?
李萱将玉佩解下,贴在自己耳侧,闭眼细听了片刻。玉面冰凉,内里却隐隐传来几不可闻的嗡鸣,像极远处有人在念诵某种拗口的音节,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她睁开眼,眸色沉沉:是时空管理局的召集令,他们在召集散落在各地的残余成员,约在某处汇合。周显虽死了,但他的灵力被玉佩所吞,这召集令便顺着灵力流到了玉佩里。
能追踪位置吗?朱元璋问。
李萱摇头,召集令只有声音,没有方位。但能确定的是,余孽尚未尽除,他们还在暗中谋划。昨夜裂隙虽然合上了,可那毕竟撕开了时空的一道口子,必然有灵力外泄,引来了不知多少耳目。接下来这段日子,宫里宫外都不会太平。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将李萱连人带玉佩一起拢进怀里。他的胸膛宽厚而温暖,心跳沉稳有力,像是能驱散所有暗处窥伺的眼睛。不怕。他贴着李萱的头顶说,朕在前朝杀过多少逆贼,在宫里便能除多少余孽。他们敢来一个,朕杀一个;来一双,朕杀一双。只要你好好的,朕没什么可怕的。
李萱被他搂在怀里,鼻尖萦绕着龙涎香与硝烟混融的气息。这男人的战场从田野到宫廷,从元军的刀锋到淮西勋贵的权术,如今又添了与时空裂隙的较量。可不管对手是谁,他护着她的姿态,始终如年少在皇觉寺外那般,笨拙却赤诚。
朱元璋。她在怀里闷闷地喊了他一声。
我前世的百次复活,每次死前都在想同一件事。她仰起脸,目光清明地望进他眼底,我总在想,若哪天能真正活一回,不必算计人心,不必提防暗箭,能安安稳稳地吃顿热饭,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那该多好。
朱元璋喉结动了动,声音哑了几分:如今呢?
李萱笑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