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远朝秦观典看过来。
那眼神的意思是：师兄，差不多了吧？
秦观典招了招手。
陆清远对面前的游客微微欠身，说了句“抱歉”，然后转身朝秦观典走去。
身后传来几声遗憾的叹息，但没有人追上来。
二人在秦观典的办公点坐下。
茶是刚泡的，汤色清亮，香气淡雅。
陆清远接过秦观典递来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没想到小师弟的粉丝这么热情。这才是直播后的第一天吧，竟然就有这么多人。”
秦观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他活了快四十年，清微派门可罗雀的日子过了半辈子，今天这种场面，他想都没想过。
陆清远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这才哪到哪。”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师兄，后面的才是大部队。今天只算是开胃小菜。”
秦观典愣住了，茶杯举到嘴边忘了喝。
“小师弟这话什么意思？”
陆清远没有过多解释。
这只是她的推断。
要知道今天的游客大多是看了直播后临时起意来的，住在附近的、时间宽裕的、行动力强的。
而那些需要请假、订票、安排行程的人，还需要几天时间准备。
真正的客流高峰，还远没有到来。
陆清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始跟秦观典商量应对措施。
首先，法物流通处要多加人手，库房里的法器要提前整理好，价格标签贴清楚。
其次，后山观景台那边要增设安全提示牌，人多的时候安排专人值守，防止意外。
秦观典抽空去看了一下，说那里如今已是挤满了摄影和游客。
陆清远就怕发生什么意外。
第三，道观内要划出明确的游览区域，哪些地方可以进，哪些地方不能进，用指示牌标清楚，安排弟子在关键路口引导。
最后，陆清远顿了顿，说了一句让秦观典心头一紧的话：“师兄，厕所不够用。”
秦观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清远说的也是他心中想的。
女厕排队不说，就连男厕都排队，弄的他想方便一下，都还要回自己的住处。
秦观典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表情认真像是想好了对策：
“厕所的事我来想办法。法器那边，我让忠云去安排。指示牌，今晚就做。观景台那边，我派两个机灵的弟子去守着。”
他一条一条地记下来，记完了，放下笔，看着陆清远，“小师弟，还有什么？”
陆清远想了想，摇了摇头。
“暂时这些。后面走一步看一步。”
秦观典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收进袖中。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倒是刚刚好。
秦观典看着陆清远，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最终只是笑了笑。
陆清远没有久留。
她回到自己的小院时，清月正趴在石桌上写作业，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清风坐在旁边看书，“清心”短剑放在桌边一旁剑鞘上的绿松石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绿，和他的木剑静静地挨着。
看见陆清远回来，清月抬起头，招呼的喊了一声“师姐”，便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那是陆清远每天交给她的任务，不写完不允许出去玩。
陆清远应了一声，在石桌旁坐下。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院墙上的橘猫今天不在，换了一只狸花猫，尾巴慢悠悠地甩著。
钟楼上的钟声响了。
陆清远听着那钟声，眼皮越来越沉。
今天只是站在那里陪着游客合影了一阵，便觉得比打一架还累。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还有没有这么多人呢？
应该还有。
那后天呢？大后天呢？
神啊！早知道不出主意了。
陆清远不想了，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傍晚时分，院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的声音有些刺耳，带着一丝急躁。
清风放下书，站起来去开门。
门一开，墨典玄沉着脸站在门口，后面跟着秦观典，表情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
墨典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手里那串念珠拨得飞快，粒粒光滑的珠子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走进院子，看见陆清远坐在石桌旁，脸色更沉了，像一块被秋风扫过的石板。
“小师弟倒是好雅致，还有空看书品茶”墨典玄有些阴阳怪气的说道。
他走到石桌旁，把念珠往桌上一放，声音沙哑，好似带着满腔的委屈：“小师弟，这活我是干不下去了。”
陆清远抬头看着他，没说话，她等着墨典玄的下文。
墨典玄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蓄力。
“从上午到傍晚，我那儿就没断过人。除了中午用膳歇了不到一个小时，一天下来，我这屁股都没离过椅子。”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些游客看着免费，竟耍起了心眼玩起了车轮战，要不是我眼尖看着人面熟，现在我还在那摊位上坐着呢！”
陆清远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强忍笑意的秦观典，嘴角弯了一下。
“师兄辛苦了。明天要不要歇一天？我替你顶一会儿。”
墨典玄的絮叨戛然而止。
他看着陆清远，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我只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不习惯。”
陆清远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墨典玄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他咽下去，喉咙里的那口气也跟着顺了。
他的脸色好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
墨典玄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像是在看一个解不开的命盘。
“师兄明天上午去坐坐便罢了，下午还是休息，本就是引流的主意，可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见陆清远如此说，墨典玄点了点头缓缓坐下。
算是认可了这种方法。
秦观典在旁边坐下，脸上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他掏出一个账本，翻开，推到陆清远面前。
“小师弟，你猜猜今天一天，香火钱是多少？”
陆清远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的数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秦观典不等她回答，自己先说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个数，光是这一天都抵得上过去半年。”
他翻过一页，“法器的销量也是，库房里的存货清了一大半。忠云下午跟我说，桃木手串卖断货了，五帝钱也快没了。”
秦观典把账本合上，看着陆清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敬佩的东西。
“小师弟，你这一招直播引流的主意真是神了。”
陆清远端著茶杯，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渐暗的天色上，晚霞从西边漫过来，把竹林的影子拉得很长。
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这才刚开始，师兄有时候人多了也是一种苦恼。”
墨典玄从茶杯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没有说什么。
那串念珠在他手中慢慢拨动，粒粒光滑。
秦观典倒是不觉得人多麻烦。
相比之前的冷冷清清，他还是愿意像如今这般。
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的脸上笑容更深了一些，像是看到了不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