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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保守派的围墙

    八月初,bj。

    蝉鸣声几乎能把人的耳膜震穿。

    白子良和严文谨并肩走在中国棋院的院子里,脚下的柏油路面被毒日头晒得发软,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底在微微粘连。

    棋院的办公楼是一栋灰扑扑的苏式建筑,外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底子。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茶垢、旧报纸和风油精混合的味道,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明灭不定地闪烁,发出蚊子似的嗡嗡声。

    严文谨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走在前面,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白子良穿着校服走在后面,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滑来滑去,他不得不时不时伸手托一下。

    两人走在一起的画面颇为滑稽——像是某上市公司董事长带自家孩子来单位参观暑期社会实践。

    路过收发室的时候,里面一个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眼皮都没抬。

    “找谁?”

    “周副院长。”严文谨微微俯身。

    大爷终于抬了抬眼皮,先看了看严文谨的西装,又低头看了看白子良。

    “哟,这不白子良吗?世界冠军!”大爷的报纸一合,声音瞬间热络了三个档次,“来来来,大爷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谢谢大爷。”白子良礼貌地摆摆手。

    大爷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圆珠笔,满脸堆笑地递过来:“那、那给大爷签个名行不行?我孙子也在学围棋呢——”

    严文谨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抽动。

    白子良接过笔,认认真真地签了名字,还画了个笑脸。

    大爷如获至宝地把纸叠好塞进衣兜里,乐颠颠地给他们指了路。

    白子良跟上严文谨的脚步,低声说了一句:“这栋楼里最支持围棋的人,可能就是收发室大爷了。”

    严文谨没回头,但白子良听到他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笑。

    三楼,综合管理处。

    接待他们的是中国棋院副院长老周。

    周建国,五十三岁,1968年进入体校学围棋,最高打到业余五段。八十年代转行政岗位,在棋院体系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科员一路干到副院长。

    他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有讲究。

    办公桌是那种老式的橡木大班台,桌面铺着一块墨绿色的绒布垫。桌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包浆厚得发亮,看起来至少养了十年。旁边还有三盆仙人掌,两盆半死不活耷拉着脑袋,只有最小那盆勉强还算精神。

    墙上挂着一幅字——“静以修身”。

    落款写的是某位已经退休的棋院老领导的名字。

    老周戴着一副老式金丝边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短袖衬衫,第二颗纽扣微微松开,露出里面白色背心的领口。

    他看到严文谨的时候笑容客气而周全,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寒暄的温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典型的体制内高级社交礼仪。

    看到白子良的时候,笑容又升级了一个档次。

    “哎呀,子良来了!坐坐坐!”

    老周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弯腰拉过一把椅子,又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罐健力宝,啪地拉开递过来。

    “喝这个,小孩子别喝茶,茶劲儿太大。”

    白子良双手接过来:“谢谢周院长。”

    老周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真实的欢喜。

    这种欢喜白子良很熟悉——前世在投行的时候,每当他带着明星项目去见lp,金主们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不是看人,是看招牌。

    白子良现在就是棋院最亮的那块招牌。

    八岁世界冠军。

    这块招牌意味着拨款,意味着领导重视,意味着年终总结报告里可以浓墨重彩地写上三页纸。

    老周能不高兴吗?

    太高兴了。

    但高兴归高兴,当严文谨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qgp联赛立项方案,双手递到老周面前的时候——

    一切都变了。

    老周接过方案,翻开第一页,还在笑。

    翻到第二页,笑容开始凝固。

    翻到第三页,眼镜后面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收缩了一圈。

    他没有继续翻。

    方案被放在桌上,老周的右手掌按在封面上,五指微微张开,姿态像是在镇压一只试图从桌面上逃跑的蟑螂。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钟。

    老周的紫砂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网络围棋联赛?”

    老周终于开口了,语气里的难以置信浓稠得像刚熬好的中药。

    “小严啊,你这是什么意思?让职业棋手在电脑上下棋?对着屏幕下?”

    他把“屏幕”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一个脏词。

    “这这成何体统?”

    严文谨早有准备,嘴唇刚张开要说第一个字——

    老周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在空中一按,像是棋盘上落下一颗封锁中路的镇。

    “小严,你先别急着说,我还没说完。”

    老周清了清嗓子,端起紫砂壶给自己续了半杯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然后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围棋,是国粹。

    围棋,是艺术。

    围棋,是两个人面对面、膝盖顶着膝盖、眼睛盯着眼睛的精神交流和灵魂碰撞。

    围棋,是要在安安静静的对局室里,听着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声音,感受那种穿越千年的厚重与庄严——

    “你把它搬到电脑上?点鼠标?那跟打电子游戏有什么区别?”

    老周的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重量。

    那是在体制内浸泡了二十多年的人才能修炼出来的音量控制术——不需要拍桌子,不需要提高声调,光靠语速的放慢和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就能让对面的人感受到什么叫“一言九鼎”。

    办公室里还坐着棋院的三位处长。

    竞赛处的老陈,培训处的老李,以及办公室主任小张——小张其实已经四十五了,但在这帮人里面排行最末,所以还是“小张”。

    三个人的表情和老周如出一辙。

    老陈双臂交叉在胸前,嘴角微微下撇,是“我已经听够了”的意思。

    老李在笔记本上假装记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划拉,但白子良注意到他一个字都没写,全是无意义的圈圈。

    小张坐得最远,背靠着墙壁,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在转,表情像是一个误入婚礼现场的路人——他不想参与,但又走不了。

    老李突然插了一句嘴。

    “我前两天看新闻,有个孩子在网吧打游戏打了三天三夜,最后被抬去医院的,你们看到没有?”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严文谨和白子良。

    “现在网吧里那些孩子,整天打游戏不学好。你们要把围棋也变成那样?”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甚至带着一种忧国忧民的悲悯。

    白子良喝了一口健力宝。

    甜的。

    太甜了。

    他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一直没有说话。这把椅子比正常的办公椅矮了一截,坐上去之后他的短腿够不着地面,只能在椅子

    但他的眼睛一刻都没闲着。

    前世在华尔街的谈判桌上,白子良养成了一个铁律——在开口之前,先读完所有人的底牌。

    他在观察。

    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个微动作,每一次不经意的视线游移。

    老周——

    他的抗拒不是因为真的反对互联网。

    白子良注意到,老周在翻方案的时候,在“赛事转播分成”那一栏停留了整整两秒。

    他看懂了数字。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依然选择反对。

    为什么?

    因为恐惧。

    不是对互联网本身的恐惧,是对控制权流失的恐惧。

    如果围棋赛事搬到了网上,棋院对赛事的审批权、组织权、转播权——这些经营了几十年的垄断资源——都会被稀释。

    老周不怕围棋变坏。

    他怕自己变得不重要。

    那三位处长的抗拒则更简单——他们压根不知道互联网是什么东西。

    不懂的东西,默认就是坏的。

    这个逻辑朴素得像地心引力一样可靠。

    白子良在脑子里快速翻了翻前世的记忆库,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类比。

    1998年的中国棋院保守派,和九十年代初华尔街那些拒绝电子交易的老牌经纪人,在底层逻辑上一模一样。

    后来那些老牌经纪人怎么样了?

    全死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死。是被时代碾过去之后,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们曾经存在过。

    白子良把健力宝放在脚边的地上。

    严文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是商场上混了二十年的老江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体制内这种特有的“橡皮墙”式拒绝,是他最头疼的东西。

    不跟你翻脸,不跟你拍桌子,就是用“原则上”“再研究研究”“上面有规定”这些软绵绵的词汇把你弹回来。

    你每打出去一拳都像是砸在棉花上,全部力量被吸收了,一点回响都没有。

    硬碰硬只会更糟。

    严文谨正准备打圆场——先撤,改日再找人请老周吃顿饭,饭桌上的事情好说——

    折叠椅发出了一声轻响。

    白子良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周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