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男孩的声音在灰扑扑的办公室里清脆得有些突兀,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潭死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老周推了推眼镜,脸上浮起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标准笑容。
“子良啊,大人说话呢,你听着就好——”
“周院长,您觉得围棋的观众在减少,是因为围棋不好,还是因为我们没有找到让更多人接触围棋的方式?”
这个问题像一枚子弹。
不是打在胸口上的那种——那种你能感觉到痛,能做出反应。
是打在护甲接缝处的那种——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子弹已经进去了。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钟。
老周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住了。
眼睛里的光变了。
那层长辈式的和蔼像一层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白子良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他弯腰拿起脚边的书包——一个蓝色的奥特曼双肩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塑料小恐龙钥匙扣——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叠好的a4纸,展开,走到老周的办公桌前,把纸铺在那份qgp方案旁边。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表格。
手写的。字迹工整到令人发指。
因为打印机坏了。
苍鹰原话是:“我这台打印机比我奶奶年纪还大,吃纸吃了一半卡住了,我拿筷子捅了半天没捅出来。”
白子良当时回了三个字:“用手抄。”
苍鹰抄了一个通宵。
“清玄平台现在有三百万日活用户。”
白子良的手指点在数据上。指甲剪得很短,指尖还沾着今天早上早餐吃包子时蹭上的一点油渍。
“其中超过百分之六十,在注册清玄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围棋。”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控制得刚好——不快不慢,每个数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他们是通过朋友推荐、通过网吧体验、通过大和证券杯的新闻报道,第一次知道了围棋这个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周的眼睛。
“周院长,这些人——一百八十万人——是您在传统赛事里永远不可能接触到的受众。”
数据比雄辩有力。
这句话不是白子良说的。是前世他在高盛实习时,第一任导师在投资会议上教给他的。
老周拿起那张纸。
他的手指在“180万”这个数字上面停了两三秒,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是不是写错了。
没有写错。
旁边的小张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一百八十万光是bj围棋协会注册的业余棋手也就三万人。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就缩回去了,像是觉得自己不该插嘴。
但这句话的杀伤力比白子良的任何论述都大。
因为它来自棋院内部的人。来自“自己人”。
老周的手指停止了摩挲。
严文谨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窗口。
“老周,我们不是要取代传统赛事。”
他的语气从之前的郑重变成了一种闲聊似的随意,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茶馆里说闲话。
“qgp和棋院的赛事体系是互补的。网络联赛负责拓宽围棋的群众基础,传统赛事负责维护竞技的权威性。”
他笑了笑。
“蛋糕做大了,谁都能多分一块。”
这句话落在老周耳朵里的分量,白子良估计不亚于一记三十目的大官子。
老周沉默了很久。
紫砂壶盖又跳了两下。窗外的蝉鸣声趁着这片沉默涌进来,嘶嘶啦啦的,像是大自然在催促着什么。
最终,老周推了推眼镜。
镜框在鼻梁上滑了一下又被推上去,这个动作他在过去半小时里做了不下六次。
“方案先放这儿吧。”
他用一种不情不愿、但又无法反驳的语气说出了那个白子良预判到的台词——
“我们内部研究研究。”
走出棋院大门,毒日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严文谨眯着眼睛,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墨镜戴上。
他回头看了白子良一眼。
“你准备那个数据,是今天早上的事?”
白子良摇头。
“三天前就让苍鹰整理好了。”
“你知道老周会这么反应?”
“不用知道。保守派的反应全世界都一样。”
严文谨点了点头。然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如果他不看数据呢?”
白子良低头拍了拍校服上沾的灰。
“那就换一个愿意看数据的人坐那把椅子。”
严文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摘下墨镜,深深地看了白子良一眼。
这个八岁的孩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面部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没有恶意,没有戾气,甚至没有野心。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在说“明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
严文谨在商场上打拼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狠角色。xshb-ook.c-o!/p>
但这种狠——
不带温度的、纯粹理性的、把一切都当作可替换变量的狠——
他只在极少数真正站到金字塔尖的人身上见过。
他不知道该觉得欣慰还是后怕。
“走吧,请你吃个冰棍。”严文谨重新戴上墨镜,语气突然变得很轻松。
“我要双棒的。”白子良说。
“行。”
“两根。”
严文谨脚下一个趔趄。
然而老周的“研究研究”并没有带来好消息。
一周后,风声从棋院内部传了出来。
老周在副院长办公会上明确表示反对qgp项目。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互联网围棋会损害传统赛事的权威性和门票收入”。
更糟糕的是,他不是一个人。
竞赛处老陈和培训处老李被他拉上了船,两人联名签署了一份内部意见书,措辞客气但态度坚决,建议棋院“审慎对待网络围棋平台的商业化行为”。
白子良是从赵博扬那里打听到这个消息的。
电话那头,赵博扬的语气有些无奈。
“子良,老周这个人不是坏人。他只是老了。”
“老了的人,害怕新东西。”
“嗯。”白子良靠在道场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握着话筒,电话线绕在手指上转了两圈。
“赵老师,您有什么建议?”
“你需要给他一个台阶。”
赵博扬停了一下。
“老周这个人,你正面推他,他一定会往后仰。因为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年轻人面前认怂。”
“但如果你让他觉得这件事是他自己想通的,是他顺应了大势做出的英明决策——那他就不是认怂,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白子良沉默了几秒。
“谢谢赵老师。”
“别谢我。”赵博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只是不想看你把棋院掀翻了。那楼都八十年了,经不起折腾。”
挂了电话,白子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台阶。
前世做收购的时候,他也经常给被并购方留台阶。
不是因为心善。
是因为把人逼到墙角的代价永远比给一条退路高。
他决定换一个策略。
不走行政审批了。
那条路上站着太多的老周,推一个倒下去后面还有十个。
他要走另一条路。
舆论。
在严文谨的安排下,白子良以“世界冠军”的身份,在《围棋天地》杂志上发表了一篇署名文章。
标题是莫心帮他拟的——
《围棋的未来在云端》。
莫心把标题写在纸上递给他的时候,白子良看了三秒。
“师父,这标题有点土。”
“土怎么了?”莫心坐在轮椅上,表情平淡,“《围棋天地》的读者平均年龄四十五岁。你给他们写标题,要土得让他们觉得亲切。“
“你洋洋洒洒写一大篇,结果洋得让他们觉得看不懂,那不是舍本逐末了吗。”
白子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内容呢?”
“内容随便你写。”莫心转动轮椅,往门口走,“反正也没人看得懂你写的东西。”
白子良花了一个晚上写完了整篇文章。
核心论点很简单——围棋作为中华文化的瑰宝,不应该被困在少数人的小圈子里。互联网是让围棋走向大众、走向世界的最好桥梁。
但支撑这个论点的论据,才是文章真正的杀伤力所在。
白子良动用了前世二十多年的知识储备。
他写日本棋院的观众老龄化问题——最新数据显示,现场观战者的平均年龄已经超过五十五岁,且逐年攀升。
他写韩国围棋频道的收视率下滑——黄金时段的收视率已经从五年前的百分之四点二降到了百分之二点七。
他写清玄平台的用户增长数据——上线六个月,累计注册用户突破八百万,日活峰值超过五百万。
他写北美围棋协会去年的报告——全美活跃围棋人口不足两万人,但清玄平台上的北美ip注册用户在过去一个月增长了百分之一百五十六。
每一组数据都标注了来源。每一个论点都有至少两个交叉验证。整篇文章的逻辑链条严丝合缝,像一份标准的投行研究报告。
只不过署名换成了一个八岁的小男孩。
文章发表后,效果比白子良预想的更猛。
像一颗石头扔进了围棋界这潭看似平静的湖水里。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支持者说:白子良说得对!围棋需要拥抱新时代!我们不能抱着老黄历过日子!
反对者说:一个八岁小孩懂什么?在大人的事情上指手画脚,不知天高地厚!他背后肯定有人代笔!
围棋论坛上吵成了一锅粥。
《围棋天地》编辑部的电话被打爆了——一半是表示支持的,一半是打电话骂人的。据说主编在三天之内接了四十多个读者来电,耳朵都听出了茧子。
但无论支持还是反对——“网络围棋联赛”这五个字,已经被结结实实地植入了公众的认知。
它变成了一个话题。
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
而话题一旦形成,舆论的压力就会像水一样,沿着每一条裂缝向棋院的决策层渗透。
体育总局的一位领导在出差途中翻到了那期《围棋天地》。
飞机落地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了老周的办公室电话。
“老周啊,最近那个白子良写的文章,你看了没有?”
“看了看了。”老周端着电话,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摸紫砂壶。
“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嘛。你们棋院是不是应该跟上时代?”
“是是是,领导说得对,我们再研究研究——”
“别光研究了。”电话那头的语气温和但明确,“年底之前给我一个意见。”
嘟嘟嘟。
电话挂了。
老周握着话筒,在办公椅上坐了整整五分钟没动。
窗外的蝉还在叫。
叫得他心烦意乱。
与此同时,白子良收到了一封邀请。
发出邀请的人是赵博扬。
大和证券杯之后,赵博扬被增补为中国围棋协会副主席。这个头衔半荣誉半实权,但在棋院内部说话分量不小。
赵博扬以副主席的名义,邀请白子良参加一次棋院内部的“非正式座谈会”。
说是座谈会,其实就是把该坐到一张桌子上的人请到一起,再把话说开。
参会人员名单白子良看了一遍——
老周。
竞赛处老陈。
培训处老李。
赵博扬本人。
以及两位从地方棋院赶来的年轻干部——一个来自上海,一个来自广州。
白子良把名单放下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赵博扬这个台搭得太漂亮了。
老周是阻力方,必须到场,否则整场戏就是一个标准的独角戏,还是没有观众的那种。
至于另两位处长,则是老周的跟班,不请不行。
赵博扬自己坐镇,提供正当性和权威背书。
至于那两位地方棋院的年轻干部——白子良猜他们是被赵博扬专门选出来的。
年轻意味着对新事物接受度高。
地方意味着立场独立,不受老周的人事关系绑架。
他们的作用不是发言。
是投票。
如果座谈会最后需要“少数服从多数”,赵博扬加上两位地方代表,刚好是三票对三票。
而赵博扬作为副主席,有决定性的一票。
这就是布局的妙处。
对于高手来说,总是要三思而后行。
在这场赤裸裸的阳谋面前,棋局在落子之前就已经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