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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 会输的棋

    下午四点,列车驶入上海站。

    白子良只背了一个书包。

    没有电脑,没有演算纸,也没有那十七条算得清清楚楚的正确路线。

    书包里只有莫心留下的黑皮笔记、装着残谱的牛皮纸信封,以及那张续到第一百八十手的棋谱。

    剩下二十手,仍是一片空白。

    陈毅安说,别带最优解。

    所以他什么答案都没带。

    走出站台前,手机响了。

    关宇翔打来的。

    “到上海了?”

    “刚下车。”

    “见到陈老了吗?”

    “还没有。”

    关宇翔顿了顿。

    “你一个人去疗养院,会不会显得不够尊重?”

    白子良问:“你想来?”

    “我可以代表玄天年轻一代。”

    电话那头随即传来金文玉冷淡的声音。

    “你只能代表玄天迟到一代。”

    关宇翔显然捂住了话筒,声音压低不少。

    “老板,你见到陈老以后,顺便替我问个问题。”

    “什么?”

    “最优解是不是也有年龄限制?”

    “什么意思?”

    “金文玉说,我离最优解最远。”

    白子良拖着不大的行李箱,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他说得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们计算流说话都这么伤人吗?”

    “我在赶路。”

    “行,不耽误你。”

    关宇翔刚要挂断,又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天元战报名今晚截止。”

    白子良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取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记得。”

    “报名表在你身上吧?”

    “在。”

    “别又想着下完棋再决定。”

    白子良没回答。

    关宇翔在那边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电话被金文玉接过去。

    “晚上十二点截止。”

    “嗯。”

    “赵九段已经报名。”

    “我知道。”

    “你还剩八个小时。”

    “够了。”

    金文玉停了片刻。

    “别算时间。”

    电话挂断。

    白子良站在出站口,看着屏幕暗下去。

    连金文玉都开始劝他少算。

    玄天的风气确实变了。

    静安临终关怀疗养院藏在一片梧桐树后。

    楼不高,墙面有些旧。

    门口没有挂“青衫客”三个字,也没有棋界名宿等候。

    只有一位护士坐在登记台后,核对完姓名,又看了白子良好几眼。

    “你就是白子良?”

    “是。”

    “九岁?”

    “是。”

    护士低头看了看登记表。

    “陈老说,来找他的是个老板。”

    “也是我。”

    护士沉默了一下。

    “现在的孩子,课外活动挺丰富。”

    她领着白子良穿过走廊。

    这里很安静。

    几扇房门开着。

    有人在听评弹,有人在窗边晒太阳,还有一位老人拿着放大镜看报纸。

    走到最里面,护士敲了敲门。

    “陈老,人来了。”

    屋内传来声音。

    “让他进。”

    护士没马上开门。

    “陈老今天下午已经下了两盘棋。”

    “医生说不能太累。”

    屋里的人说:“输棋才累。”

    “您两盘都赢了。”

    “所以还能下一盘。”

    护士推开门,回头看向白子良。

    “一个小时。”

    “到点我来收棋盘。”

    陈毅安坐在窗边。

    身上披着一件灰色开衫,腿上盖着薄毯。

    人比灵堂那天更瘦。

    床头放着一台老旧电脑。

    拨号调制解调器的指示灯还亮着。

    旁边摆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压着两枚棋子。

    一黑一白。

    陈毅安看向白子良的书包。

    “带最优解了吗?”

    “没有。”

    “关宇翔也没带?”

    “没有。”

    “那还算听话。”

    白子良把牛皮纸信封取出来。

    陈毅安接过棋谱,没有立刻打开。

    “路上算过没有?”

    “没有。”

    “想过没有?”

    “想过。”

    “想和算,有区别吗?”

    “有。”

    “说说。”

    “想不一定要得出结果。”

    陈毅安点了点头。

    “比上次有点人样了。”

    白子良看向屋里的棋盘。

    “陈老一直这么夸人?”

    “我九十三了。”

    陈毅安说:“再委婉,怕来不及。”

    棋盘是普通的竹制棋盘。

    边角有几处磕碰。

    棋子也不成套。

    黑子有的偏大,白子有的发黄。

    白子良把残谱复原到第一百二十手。

    陈毅安则展开他带来的联棋记录。

    从第一百二十一手看到第一百八十手。

    六十手棋,他只看了十分钟。

    看到关宇翔的无理靠时,笑了一下。

    看到金文玉的强断时,敲了敲棋盘。

    看到苏晚晴连续两次退让,他停得最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黑一百七十三手。

    那手接。

    白子良放弃右下七目大官子,救回一块价值不高的薄棋。

    “这手是谁下的?”

    “我。”

    “为什么?”

    “那块棋还活着。”

    “昨晚那封信里,你可不是这么写的。”

    白子良没有出声。

    昨晚抄谱时,他在旁边标了一行小字。

    救援成本八目。

    净损失三目以上。

    陈毅安把棋谱翻过来。

    “嘴上说活着。”

    “纸上还是三目。”

    “你到底信哪个?”

    “都信。”

    陈毅安抬起眼。

    “那就麻烦了。”

    “围棋最怕什么都想要。”

    “要最大点。”

    “要救弱棋。”

    “还要保住主动。”

    “棋盘不是你开的银行,不会每笔都给你兑付。”

    他将第一百二十一手以后的棋子一颗颗拿掉。

    关宇翔的靠。

    金文玉的断。

    苏晚晴的退。

    白子良的接。

    六十手全部清空。

    棋盘重新停在第一百二十手。

    白子良问:“不用昨天的棋?”

    “昨天是四个人下的。”

    陈毅安把黑棋推到他面前。

    “今天只有你。”

    “可您让我带剩下二十手。”

    “我九十三岁,记性不好。”

    陈毅安说:“临时改主意。”

    白子良看着他。

    “您在清玄下棋时,记过两百多手的变化。”

    “那是青衫客。”

    “跟陈毅安有什么关系?”

    白子良没再争。

    他拿起黑子。

    第一百二十一手。

    棋盘右上是当前最大点。

    中腹有一处断点。

    左边黑棋则有几颗残子,昨夜演算时,他已将其定义为可以牺牲的棋。

    陈毅安没有催。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

    白子良最后落在中腹。

    补。

    不抢目。

    也不制造对方无法拒绝的选择。

    只是先把自己的棋接住。

    陈毅安拿起白子。

    “这手不坏。”

    “也不算故意下丑。”

    “可惜,你还是想三样都要。”

    白一百二十二,碰。

    白棋主动贴向黑棋。

    局部一旦应对,右上最大点就会被白棋抢走。

    若是脱先,陈毅安便能顺势切断中腹。

    白子良看了半分钟。

    黑一百二十三,扳。

    “右上不要了?”

    “先应这里。”

    “为什么?”

    “您问得太快。”

    “围棋里对手不会问。”

    陈毅安落下白一百二十四,断。

    中腹立即分裂。

    白棋付出一枚棋子,却把黑棋拖进局部。

    白子良向外长。

    陈毅安不救刚才那枚白子,转身抢走右上最大点。

    白一百二十六,飞。

    第一处取舍结束。

    黑棋保住气脉。

    白棋拿走实地。

    双方都没占到便宜。

    可从这一刻开始,白子良再也不能把棋局分成几个独立账户。

    下到第一百三十七手,陈毅安再次脱先。

    白棋左边三颗子被黑棋分断。

    正常下法应当就地做活。

    陈毅安却把棋落到下边。

    一手逼迫意味很强的靠。

    白子良若攻击左边三子,白棋便顺势封住下边,获得全局主动。

    若回头处理下边,那三颗白子就有机会逃出。

    若脱先抢官子,中腹黑棋又会被切断。

    陈毅安把三个选项同时摆到了棋盘上。

    “最大点。”

    “残子。”

    “主动权。”

    “选一个。”

    白子良问:“只能选一个?”

    “你可以三个都选。”

    陈毅安说:“然后三个都没有。”

    白子良看向左边。

    那三颗白子很轻。

    按价值计算,不过四五目。

    但它们一旦逃出,会冲击黑棋外势。

    处理下边,收益更清楚。

    抢官子则最容易控制胜负。

    昨夜的他会列出三条路线。

    计算每条路线的波动区间。

    今天没有纸。

    也没有胜率条。

    白子良在左边落子。

    黑一百三十九,压。

    不求杀死白棋。

    只限制它向中腹发展。

    陈毅安立即从下边冲出。

    白棋拿到先手。

    棋局进入中盘时,黑棋落后两目左右。

    白子良没有急着追回。

    他开始学着等。

    不是赵博扬那种教科书式的厚补。

    也不是青衫客故意把效率降到最低的俗粘。

    能接就接。

    该退就退。

    对方留下的棋,他先看一眼。

    不是看能榨出多少收益。

    是看那手棋在说什么。

    第一百五十二手,陈毅安在右边尖。

    局部并不严厉。

    却给黑棋留了两种应法。

    一手厚。

    一手快。

    厚的应法会亏掉一目半。

    快的应法能抢到先手,却让右边黑棋始终带着断点。

    白子良选择了厚。

    陈毅安看了一眼。

    “怕了?”

    “怕。”

    白子良答得很快。

    陈毅安手里的棋停了一下。

    “怕什么?”

    “怕以后没机会补。”

    “那你为什么不算清楚?”

    “算清楚以后,可能还是要补。”

    黑子落下。

    一手小尖。

    棋形很笨。

    却把右边全部接通。

    陈毅安没有点评。

    白一百五十四,抢占左上。

    那是白子良接受的代价。

    棋局继续。

    护士在一个小时后准时进门。

    她先看棋盘,又看陈毅安。

    “该休息了。”

    “还没下完。”

    “您每次都这么说。”

    “今天真没下完。”

    护士看向白子良。

    “还要多久?”

    白子良说:“四十六手。”

    护士愣了下。

    “下棋按手数算时间?”

    陈毅安说:“他以前什么都能按数字算。”

    “现在正在戒。”

    护士指了指床头的药。

    “十分钟后吃药。”

    “吃完再下。”

    “还有,别偷偷把药压在棋盒

    陈毅安皱眉。

    “谁告的密?”

    护士拿起棋盒。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白子良看向窗外。

    陈毅安咳了一声。

    “这是上次剩的。”

    “药也讲究复盘?”

    护士把温水递给他。

    陈毅安吃完药,才重新坐回棋盘前。

    “养老院管得比棋院严。”

    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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