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始。
桌上的计划书摞了三层。
日本节点、韩国赛事、北美路演、广告代理、支付接口,还有宝岛软银准备牵头的下一轮融资。
人机大战带来的流量还没退。
清玄海外注册用户连续五天上涨。
赵博扬输掉半目的那盘棋,被翻译成七种语言,在日韩和北美反复播放。
就连黑五十九手那步被胜率系统判定为亏损的厚补,也成了不少围棋论坛的头像。
老陈看着后台数据,黑眼圈比前几天又重了一圈。
“北美节点昨晚扩了两次。”
“日本节点三次。”
“韩国那边更离谱。”
“他们一边说中国围棋不行,一边注册清玄账号。”
苍鹰坐在旁边敲键盘。
“骂人和下棋不冲突。”
老陈看向他。
“你能不能解释得文明一点?”
“他们在用实际行动参与跨文化交流。”
老陈点了点头。
“这句可以写进报告。”
陈雅芳翻开面前的扩张方案。
“现在是清玄最好的窗口期。”。”
“k-go失去核心技术支持,大和证券的公开赛也暂时停摆。”
“日韩和北美市场空出来的位置,最多能维持半年。”
她把行程表推到白子良面前。
“东京、首尔、旧金山、纽约。”
“一共十二场路演,六场行业峰会,四次投资人闭门会。”
“时间安排得比较紧,但一年足够。”
白子良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站东京。
最后一站纽约。
中间还安排了两个月的硅谷技术交流。
整张表排得很满。
满到没有一场正式比赛。
严文谨坐在长桌另一端,手里端着茶。
“董事会的意思,是让你暂停赛事一年。”
“先把清玄的海外框架搭起来。”
“以你现在的名气,只要亲自去,很多协议能省掉一半时间。”
陈雅芳接过话。
“不是让你退役。”
“只是暂时把重心放到商业上。”
“等海外市场稳定,你再回棋坛,清玄的体量至少能翻三倍。”
关宇翔坐在旁听席,拿着那张行程表看了半天。
“纽约路演结束后,还有三天休息。”
金文玉问:“你羡慕?”
“我在研究董事会的人性。”
“研究出什么了?”
“还有一点。”
陈雅芳没理他们。
她看着白子良。
“人机大战以后,你已经不只是职业棋手。”
“你是清玄最大的股东,也是整个项目最有价值的品牌。”
“围棋比赛少下一年,不会影响你的地位。”
“但这轮扩张错过了,可能不会再有第二次。”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笔账不难算。
一年时间,换清玄在日韩和北美站稳脚跟。
换更高的估值。
换服务器、支付渠道、广告代理和海外赛事牌照。
从投资回报率看,答案几乎没有悬念。
白子良把行程表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写着预计成果。
全球用户规模翻三倍。
估值突破十亿美元。
海外收入占比达到百分之四十。
所有数字都很漂亮。
他问:“日常运营现在缺人吗?”
严文谨摇头。
“陆鸣远管道场。”
“我和陈雅芳管资本、市场和海外合作。”
“技术有老陈和苍鹰。”
“赛事方面还有棋院监督组。”
“缺的是你出面。”
“不是缺你做事。”
白子良合上计划书。
“那就不去。”
陈雅芳眉头微皱。
“理由呢?”
“天元战已经开始了。”
“路演可以调整。”
“预选、本赛、挑战者决定战,加起来也占不了一年。”
白子良说:“我要训练。”
“还要下比赛。”
一名董事忍不住开口。
“白总,清玄目前的估值已经不是普通公司。”
“你个人少下一届天元战,和清玄错过全球扩张窗口,不是一个量级的损失。”
白子良看向他。
“清玄最早为什么能有用户?”
对方顿了一下。
“因为平台体验。”
“最早呢?”
“因为网络国战和职业棋手入驻。”
“再早一点。”
会议室没人接话。
白子良说:“因为有人愿意下棋。”
“平台、广告、融资、服务器,都是后来长出来的。”
“要是为了经营围棋平台,让棋手不再下棋,这笔账从第一项就算反了。”
陈雅芳看着他。
“可你不是普通棋手。”
“所以我更不能停。”
白子良把计划书推回桌面中央。
“商业帝国可以请人经营。”
“棋盘上的仗,只能自己打。”
严文谨喝了口茶。
“我听明白了。”
陈雅芳问:“你支持他?”
“我支持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严文谨指了指白子良。
“他去北美见投资人,未必比我强。”
“他在棋盘上见赵博扬,我肯定替不了。”
关宇翔小声问:“那我能替吗?”
金文玉说:“你可以替老板去路演。”
“我不会英语。”
“你可以靠感觉。”
“国外投资人要是听不懂怎么办?”
“说明你们产生了跨文化共鸣。”
关宇翔想了想。
“听着还挺高级。”
陈雅芳看了两人一眼,又低头修改行程表。
“东京和首尔的签约,我去。”
“北美融资由严总带队。”
“白总参加必要的视频会议。”
“每次不超过一小时。”
白子良点头。
“可以。”
“还有一条。”
陈雅芳抬起头。
“如果你在天元战前提前出局,就补上北美行程。”
关宇翔立刻说道:“这条不吉利。”
金文玉看向他。
“商业合同不讲吉利。”
“你刚才还说靠感觉。”
“那是对你能力的合理评估。”
会议开到中午。
清玄的海外扩张没有暂停。
白子良的比赛也没有让路。
董事会最终通过分权方案。
严文谨负责资本与战略。
陈雅芳负责海外市场。
老陈负责平台扩容。。
白子良只保留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
日常文件不再送到玄天道场。
散会时,老陈抱走了整整两箱待签材料。
走到门口,他回头问了一句。
“白总,这些真不用你看?”
“预算超过五百万美金的送给我。”
“其他的按制度走。”
老陈低头看了看箱子。
“那我今天能正常吃晚饭了。”
苍鹰说:“你本来就可以。”
“你不懂。”
老陈抱紧箱子。
“技术问题让我掉头发。”
“签字问题让我连掉头发的时间都没有。”
当天下午,赵博扬召开了人机大战后的第一次发布会。
发布厅里坐满记者。
有人问他是否会退役。。
还有人把天元战报名名单拿到现场,问他会不会回避白子良。
赵博扬坐在台上,桌边放着那盘人机大战的完整棋谱。
“我输了一盘棋。”
“不是被棋院除名。”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提问的记者也有些尴尬。。”
赵博扬点头。
“至少在那一盘,它超过了我。”
“那您认为,人类棋手还有机会战胜它吗?”
“有机会。”
“多大?”
“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继续?”
赵博扬看向提问席。
“我下棋四十多年,也不知道下一盘一定能不能赢。”
“要是知道结果才坐下,围棋早就没人下了。”
另一名记者起身。
“您会继续参加天元战卫冕吗?”
“会。”
“白子良已经报名。”
“我看到了。”
“您是否期待与他再次交手?”
赵博扬停了一下。
“机器让我看见,围棋还有多远。”
“年轻人该让我看见,自己还能走多远。”
这段话当天登上了清玄首页。
没有胜率条。
没有倒计时。
只有赵博扬坐在发布会上的一张照片,以及天元战正式开赛的消息。
三天后,预选赛首轮打响。
白子良的对手是顾长河七段。
四十五岁。
职业生涯没有拿过头衔,却在国内棋坛熬了二十多年。
棋风扎实,经验丰富。
他最擅长的不是某一种布局。
是研究对手。
赛前两个月,顾长河把白子良公开过的棋谱全部找了出来。
从新苗杯到qgp决赛。
从早期的轻灵锐利,到后来的厚味、混沌式、价值投资流。
连白子良在清玄上用小号下过的几盘棋,他都做了分类。
对局开始后,顾长河执黑。
前四十手,他几乎照搬了白子良在qgp决赛里的思路。
不争局部最大。
不急着攻击。
每一手都给后续留下关联。
黑棋在左上投入一子,却把收益放在右边。
右边看似补棋,实际又抬高了白棋进入中腹的成本。
挂盘室里,关宇翔看了十几分钟,忍不住开口。
“这棋怎么有点眼熟?”
金文玉说:“因为你见过。”
“顾七段偷老板的棋?”
“职业棋手研究棋谱,叫准备。”
“那我研究你的棋呢?”
“你先看得懂再说。”
顾长河落下黑四十一手。
又是一手小飞。
不激烈。
却把全盘黑棋连成了一张价值网。
现场解说皱起眉。
“顾七段今天准备得非常有针对性。”
“他没有去破白子良的价值投资流。”
“而是直接学了过来。”
“现在的问题是,白子良要怎么面对自己的棋。”白子良看着棋盘,没有急着落子。
顾长河研究得很细。
前四十手的次序几乎没有明显问题。
就连几处看似普通的交换,也在模仿他的风险分布。
如果强行求变,白棋可以在中腹挑起战斗。
如果使用陈毅安点过的“心流”,也能故意接受局部亏损,把棋拖进无法量化的方向。
白子良都没选。
白四十二,补。
一手最普通的本手。
顾长河抬头看了他一眼。
白子良的手已经离开棋盘。
没有试探。
也没有故意下得难看。
右边有断点,那就补住。
下一处需要安定,便接回去。
顾长河继续铺网。
白子良就一处一处减少变化。
黑棋想让防守成本越来越高。
白棋却不提前透支,也不急着追赶。
该拿的实地拿下。
该让的先手让掉。
该补的棋,一手不少。
棋局下到第一百手,挂盘室里反而没人再提“心流”。
因为白子良根本没用。
关宇翔盯着棋盘。
“他去上海学了两天,就学会老实下棋了?”
金文玉说:“他以前也会。”
“那为什么大家都等着看新招?”
苏晚晴坐在旁边。
“因为很多人拿到新东西,都怕别人看不见。”
关宇翔点头。
“比如我学会新定式,当天就想用。”
金文玉说:“所以你经常当天就输。”
“学习总有成本。”
“你的成本主要由玄天承担。”
中盘过后,双方没有爆发大规模战斗。
顾长河把价值网铺到了官子。
可他很快发现,网里没有白棋大龙。
没有高成本弱棋。
也没有必须连续补棋的缺口。
白子良从布局开始,就没给他积累复利的对象。
黑棋学会了提高防守成本。
白棋却从一开始,就没有借钱。
第一百四十七手,白棋抢到右下先手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