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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赵6的门道

    赵寻领着赵六回了中军帐。

    帐中无人,冯毋择等人还在清点人手。赵寻找了个地方坐下,示意赵六也坐。

    赵六哪敢坐,弯著腰站在一边,活像个偷了鸡的黄鼠狼。

    "说说你自己。"赵寻开门见山。

    赵六舔了舔嘴唇:"小人赵六,邯郸南市人,本来是贩鱼的......"

    赵寻挑了挑眉。

    贩鱼的。

    怪不得会摸鱼。

    "......去年征兵,小人被征进了辎重营做伙夫。"赵六继续说,"上将军,小人不会打仗,就会做饭。可现在......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说到这里,赵六的语气里头难得有了一丝苦涩。

    "营里断粮几日了,你怎么活到现在的?"赵寻问。

    赵六张了张嘴,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压低了声音:

    "上将军......小人确实藏了点东西。不多,真不多。小人是伙夫,之前管灶的时候顺手截了一些,就一点点,一小把粟米,几块马肉干......"

    赵寻没说话。

    赵六紧张起来,一个劲地解释:"上将军,小人知道这是死罪,可小人......小人怕死啊。小人想活。这有错吗?"

    赵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句话,来自前世一个朋友,一个同样很能扯淡的人说过的。

    "想活没错。"赵寻说,"能在这种地方还能活着的人,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有本事。"

    他顿了顿,又看赵六一眼。

    "你不像运气好的。"

    赵六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那张圆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上将军说的是,小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命硬。"

    "你说你摸清了秦军在丹水边的哨位和换防时辰?"

    赵六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到底是个精明人,听到这话就知道,赵寻不是闲聊的。

    "......大致摸清了。"赵六的声音放低了,难得正经了起来,"秦军在南面丹水段布了三道哨线,头一道在岸边,走的是步卒,每一刻换一轮。第二道在高处,弩手,这些人不怎么动。第三道......小人没摸到那么远,但估摸著是在壁垒那边。"

    "换哨最松的时辰是什么时候?"

    "丑时末、寅时初。"赵六不假思索,"夜里最冷的时候,秦军也是人,也扛不住。小人就是那个时辰溜过去的。"

    赵寻听完,沉默了片刻。

    丑时末、寅时初,凌晨三点前后。

    最冷、最暗、人最疲倦的时候。

    赵寻心里有了数。

    他抬起头,看着赵六:"从今日起,你跟着我。"

    赵六愣住了。

    "什......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赵寻说,"你不是伙夫吗?我帐中正好缺个伙夫。"

    赵六的小眼睛转了几圈,似乎在权衡利弊。

    跟着上将军,那是最安全的地方,有吃有喝有甲兵保护。可跟着上将军,那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一旦营变或城破,第一个死的就是主帅身边的人。

    但赵六想了不到两息,就拍著胸脯道:"上将军看得起小人,小人就是赴汤蹈火......"

    "行了。"赵寻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表忠心,"你先回去把你藏的那些东西都取来。"

    赵六的脸色微微变了。

    "......全部?"

    "全部。"

    赵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片刻后,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上将军......这是给您取的啊,那小人可就不客气了。"

    赵寻心里冷哼一声。

    这老六,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给自己留一手。

    不过赵寻也不计较,赵六这种人,你越逼他越滑,不如先用着,慢慢收拢。

    赵六刚转身要走,赵寻又叫住了他。

    "赵六。"

    "上将军?"

    "你在辎重营这么久,营中还有什么东西是别人不知道但你知道的?"

    赵六的步子停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寻,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过了好一会,赵六低声道:

    "上将军......辎重营第七排的车底下,埋著六坛醋浆,是之前小人和几个弟兄偷藏的。另外......北面壕沟旁边的马坑里,还有十几匹马的骨头没有人刨。骨头砸碎了煮汤,能扛几日。"

    赵寻点了点头。

    "去吧。东西取回来,一样不少。"

    "今晚你还要带我去一趟丹水。"

    赵六的脸色彻底变了。

    "去......去丹水?"

    "怎么?"赵寻看着他,"你不是去过好几趟了?"

    "那不一样!小人是一个人,钻个缝就过去了。上将军您这身量......"赵六上下打量著赵寻那八尺高的身板,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赵寻不理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你去过的路线,晚上给我画出来。不识字没关系,比划出来就行。"

    "......诺。"赵六应了一声,神情复杂地退出了帐篷。

    赵寻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东北方向的那处隘口上。

    他的计划并不复杂。

    正面佯攻,吸引白起的注意力;精锐奇袭东北隘口,打通粮道。

    但这里头有一个要命的问题,他对秦军的部署知道得太少了。

    许历去摸东北隘口的情报,至少要两天。

    可赵寻等不了两天。

    因为他清楚,每多等一天,营中的人就多死几千。人死得多了,哪怕最后打通了粮道,剩下的人也未必还有力气走出去。

    所以他需要另一条线。

    而赵六,就是那条线。

    这个油滑的邯郸小贩能在断粮四十一天后还活蹦乱跳,能摸清秦军的哨位和换防规律,甚至敢在夜里独自溜到丹水边上,这不是普通的命硬,这是真有几把刷子。

    赵寻需要自己亲眼看一看秦军的南面防线。

    不是听别人汇报,而是自己去看。

    数字会骗人,汇报会骗人,但地形不会。

    今晚,他要去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