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领着赵六回了中军帐。
帐中无人,冯毋择等人还在清点人手。赵寻找了个地方坐下,示意赵六也坐。
赵六哪敢坐,弯著腰站在一边,活像个偷了鸡的黄鼠狼。
"说说你自己。"赵寻开门见山。
赵六舔了舔嘴唇:"小人赵六,邯郸南市人,本来是贩鱼的......"
赵寻挑了挑眉。
贩鱼的。
怪不得会摸鱼。
"......去年征兵,小人被征进了辎重营做伙夫。"赵六继续说,"上将军,小人不会打仗,就会做饭。可现在......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说到这里,赵六的语气里头难得有了一丝苦涩。
"营里断粮几日了,你怎么活到现在的?"赵寻问。
赵六张了张嘴,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压低了声音:
"上将军......小人确实藏了点东西。不多,真不多。小人是伙夫,之前管灶的时候顺手截了一些,就一点点,一小把粟米,几块马肉干......"
赵寻没说话。
赵六紧张起来,一个劲地解释:"上将军,小人知道这是死罪,可小人......小人怕死啊。小人想活。这有错吗?"
赵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句话,来自前世一个朋友,一个同样很能扯淡的人说过的。
"想活没错。"赵寻说,"能在这种地方还能活着的人,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有本事。"
他顿了顿,又看赵六一眼。
"你不像运气好的。"
赵六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那张圆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上将军说的是,小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命硬。"
"你说你摸清了秦军在丹水边的哨位和换防时辰?"
赵六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到底是个精明人,听到这话就知道,赵寻不是闲聊的。
"......大致摸清了。"赵六的声音放低了,难得正经了起来,"秦军在南面丹水段布了三道哨线,头一道在岸边,走的是步卒,每一刻换一轮。第二道在高处,弩手,这些人不怎么动。第三道......小人没摸到那么远,但估摸著是在壁垒那边。"
"换哨最松的时辰是什么时候?"
"丑时末、寅时初。"赵六不假思索,"夜里最冷的时候,秦军也是人,也扛不住。小人就是那个时辰溜过去的。"
赵寻听完,沉默了片刻。
丑时末、寅时初,凌晨三点前后。
最冷、最暗、人最疲倦的时候。
赵寻心里有了数。
他抬起头,看着赵六:"从今日起,你跟着我。"
赵六愣住了。
"什......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赵寻说,"你不是伙夫吗?我帐中正好缺个伙夫。"
赵六的小眼睛转了几圈,似乎在权衡利弊。
跟着上将军,那是最安全的地方,有吃有喝有甲兵保护。可跟着上将军,那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一旦营变或城破,第一个死的就是主帅身边的人。
但赵六想了不到两息,就拍著胸脯道:"上将军看得起小人,小人就是赴汤蹈火......"
"行了。"赵寻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表忠心,"你先回去把你藏的那些东西都取来。"
赵六的脸色微微变了。
"......全部?"
"全部。"
赵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片刻后,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上将军......这是给您取的啊,那小人可就不客气了。"
赵寻心里冷哼一声。
这老六,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给自己留一手。
不过赵寻也不计较,赵六这种人,你越逼他越滑,不如先用着,慢慢收拢。
赵六刚转身要走,赵寻又叫住了他。
"赵六。"
"上将军?"
"你在辎重营这么久,营中还有什么东西是别人不知道但你知道的?"
赵六的步子停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寻,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过了好一会,赵六低声道:
"上将军......辎重营第七排的车底下,埋著六坛醋浆,是之前小人和几个弟兄偷藏的。另外......北面壕沟旁边的马坑里,还有十几匹马的骨头没有人刨。骨头砸碎了煮汤,能扛几日。"
赵寻点了点头。
"去吧。东西取回来,一样不少。"
"今晚你还要带我去一趟丹水。"
赵六的脸色彻底变了。
"去......去丹水?"
"怎么?"赵寻看着他,"你不是去过好几趟了?"
"那不一样!小人是一个人,钻个缝就过去了。上将军您这身量......"赵六上下打量著赵寻那八尺高的身板,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赵寻不理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你去过的路线,晚上给我画出来。不识字没关系,比划出来就行。"
"......诺。"赵六应了一声,神情复杂地退出了帐篷。
赵寻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东北方向的那处隘口上。
他的计划并不复杂。
正面佯攻,吸引白起的注意力;精锐奇袭东北隘口,打通粮道。
但这里头有一个要命的问题,他对秦军的部署知道得太少了。
许历去摸东北隘口的情报,至少要两天。
可赵寻等不了两天。
因为他清楚,每多等一天,营中的人就多死几千。人死得多了,哪怕最后打通了粮道,剩下的人也未必还有力气走出去。
所以他需要另一条线。
而赵六,就是那条线。
这个油滑的邯郸小贩能在断粮四十一天后还活蹦乱跳,能摸清秦军的哨位和换防规律,甚至敢在夜里独自溜到丹水边上,这不是普通的命硬,这是真有几把刷子。
赵寻需要自己亲眼看一看秦军的南面防线。
不是听别人汇报,而是自己去看。
数字会骗人,汇报会骗人,但地形不会。
今晚,他要去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