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风更大了。
丹水河谷被黑暗吞没,只有远处秦军壁垒上的火光星星点点,像是一条蜿蜒的火蛇盘踞在南面的山脊上。
赵寻脱了那身扎眼的将军甲胄,换了一领普通卒伍的粗布短褐,头上裹了块脏布,脸上抹了泥。
他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赵国士兵,如果忽略他那远超常人的身量的话。
赵六在旁边也做了类似的装扮,但他本来就是伙夫打扮,倒也不用怎么换。
两人蹲在营地南缘的一道壕沟里,赵六压低声音在絮叨:
"上将军,您真的要亲自去?这活交给小人就行了,您万金之躯,要是被秦军逮著了......"
"你闭嘴。"赵寻言简意赅。
赵六果然闭了嘴。
但只闭了三息。
"上将军,小人再多一句嘴,丹水边上那段路,有两处暗坑,是秦军挖的陷坑,上面盖了草,踩上去就完。小人上次差点栽进去。"
"记住了。"
"还有,过了哨线之后不要往左拐,左边有秦军的一个暗哨,两个弩手,射得准得很。上次小人回来的时候,一支箭从耳朵边上飞过去的,吓得小人......"
"赵六。"
"嗯?"
"你再说话,我把你扔出去当诱饵。"
赵六终于彻底闭嘴了。
赵寻伏在壕沟沿上,借着微弱的星光观察著前方的地形。
从赵军营地到丹水河边,大约三百步。这三百步的地面上什么遮挡都没有,原先可能有灌木和草丛,但四十一天的围困下来,能烧的都烧了,能吃的都吃了,现在就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冻土。
三百步的开阔地。
秦军的第一道哨线就在这片开阔地的那一头。
赵寻目测了一下距离,心里盘算著时间。
丑时末。
赵六说秦军换哨最松的时辰是丑时末、寅时初,那就是再等半个时辰。
赵寻靠着壕沟壁闭上了眼睛,不是睡觉,而是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那张舆图。
他下午又和冯毋择确认了一遍赵军掌握的情报,
秦军的南面防线,也就是正面壁垒,部署了至少十五万人。深壕三道,拒马、鹿角层层叠叠,壁垒上架著连弩。
这是白起最坚固的一面墙。
东面是丹水。河不算宽,但水流湍急,而且秦军沿岸设了哨线,并在对岸高处布置了弩阵。
西面是山。山势陡峭,大军无法通过,但小股人马或许能翻越,问题是翻过去之后就是秦军的后方纵深,送死而已。
北面是百里石长城。秦军依托这道旧工事构筑了第二道壁垒,把赵军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东北方向的隘口,赵寻押宝的地方,位于丹水上游与石长城之间的一个缺口。秦军在那里放了一支偏军,截断了赵军与邯郸之间的粮道。
这就是白起的口袋。
严丝合缝。
但赵寻不信这世上有完美的包围圈。
六十万人包围三十多万人,看着是兵力优势,但要维持一个这么大的包围圈,兵力其实是被摊薄了的。
白起能做到滴水不漏,靠的是精准的判断,他知道赵军会从哪里冲,所以把重兵摆在那里;他知道赵军不会从哪里冲,所以那里只放少量兵力。
但如果赵军突然不按剧本走呢?
赵寻睁开眼。
丑时末。
他碰了碰赵六的肩膀。
赵六立刻精神了,冲赵寻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跟我走"。
两人翻出壕沟,贴着地面开始匍匐前进。
冻土硌得赵寻的膝盖和手肘生疼,但他一声不吭。赵六在前面引路,动作极其娴熟,赵寻几乎听不到他发出的任何声响。
这个邯郸卖鱼的,前世怕不是个惯偷。
赵寻在心里腹诽了一句,手脚不停地跟上。
三百步的开阔地,两人爬了将近半个时辰。
中间有两次,赵六突然趴下不动了,赵寻也跟着趴住。
第一次是远处有火把晃动,秦军的巡哨走过来了。赵六判断得很准,那巡哨只是例行公事,火把扫了两圈就走了。
第二次更惊险。
赵寻正往前爬,忽然觉得右手按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地面是软的,不像冻土那样硬实,反而有种松垮垮的感觉。
陷坑。
赵寻的手立刻缩了回来,身体往左一滚。
赵六回头看了一眼,无声地竖了个拇指。
好险。
又往前爬了一段,赵六停下来,伸手往前指了指。
赵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蹲在前面五十步左右的地方,身旁还有一面土墙,那是秦军的第一道哨位。
哨兵只有一个人。
但赵寻不打算碰他。
他今晚来不是杀人的,是看地形的。
赵寻趴在冻土上,慢慢调整角度,尽可能地观察秦军南面防线的布局。
黑暗中看不到太多细节,但赵寻主要看的是两样东西,
第一,壁垒的走向。
火光映照下,赵寻能看到秦军的壁垒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沿着地形起伏呈锯齿状分布的。在两个锯齿的交界处,也就是地形凹陷的位置,壁垒相对薄弱。
这些凹陷处不可能没有防守,但和正面那些架著连弩的厚壁相比,终究要弱上几分。
第二,纵深。
从第一道哨线到壁垒主体,赵寻目测大约有两百步的纵深。这两百步之间有什么?拒马?壕沟?还是空地?
黑暗中看不真切,但赵寻注意到一个细节,在两道火光之间,有一段大约五十步宽的漆黑区域,没有任何光亮。
这要么是秦军故意不点火的诱敌区域,要么是防御的薄弱环节。
赵寻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脑子里。
他又趴了一刻钟,直到感觉手指都快冻僵了,才碰了碰赵六。
赵六会意,两人开始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紧张,因为秦军的下一轮巡哨快要来了。
两人加快了速度,但赵寻刚爬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呵斥,是秦国口音,听不太清说的什么,但语气里满是警觉。
赵寻心头一紧,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身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六趴在赵寻前面,也不动了,但赵寻能感觉到这人浑身都在抖。
脚步声近到大约二十步的时候,停了。
然后是一阵窸窣声,赵寻猜是那个秦兵在解手。
果然,没过多久,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赵寻默默数了六十下,才重新开始爬。
等两人滚回壕沟里的时候,赵六整个人都瘫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上的泥被汗冲出了一道一道的沟壑。
"上将军......"赵六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小人以前贩鱼......从来没这么刺激过......"
赵寻靠在壕沟壁上,也在喘气,但嘴角却翘了一下。
他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白起的南面防线,确实厚,确实强,但不是铁板一块。
那些壁垒锯齿之间的凹陷处,那段没有火光的五十步空白区域,还有哨兵换防时那短暂的真空期,
这些都是缝隙。
单独看,每一条缝隙都不足以让大军通过。
但如果把所有缝隙串在一起呢?
赵寻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他不打算从南面突围,那是送死。
但他要让白起以为他在南面突围。
而且要做得像,做得真,做得让白起不得不把注意力钉在南面。
这就是他今晚来丹水的真正目的,不是找突破口,而是找"破绽"。
一个能让白起相信"赵括发现了南面的弱点并且准备冲这里"的破绽。
佯攻不是瞎攻。
佯攻要攻到敌人真的疼,真的信,真的不得不调兵来堵。
赵寻在壕沟里坐了很久。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赵六已经缩成一团在打盹了。
赵寻踹了他一脚:"走了。"
"啊?"赵六一个激灵,"又去?"
"回帐。"赵寻站起来,"明日有大事。"
赵六如释重负地爬起来,跟在赵寻身后,嘴里又忍不住念叨:"上将军,今晚这趟......值不值?"
赵寻回了他两个字:
"值。"
他没有解释。
但赵寻心里清楚,今晚这趟夜探,值不止一条命。
因为他现在知道了一件白起可能不知道的事,
赵括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