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打开了,但赵寻的心一刻都没松过。
他站在石墙上往南看,冯毋择那边的佯攻还在持续。鼓声隐约可闻,南面壁垒的方向火光依旧密集,说明秦军还在对峙。
但这种对峙维持不了太久。
白起不是瞎子。东北方向的辎重营火烧了半个多时辰,那火光在夜里能看出十几里远。就算白起最初判断是小股赵军袭扰,但等他发现隘口也丢了,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赵寻用脚想都知道,白起的反应不外乎两种。
第一种,立刻调兵反扑隘口,把赵军堵回去。
第二种,干脆不堵,让赵军从隘口出去,然后在隘口外面再布一道网。
第一种是笨办法,但直接有效。
第二种是白起会干的事。
赵寻赌的是白起来不及布第二道网。从隘口往东北走出去大约六十里就能接上通往邯郸的大路,六十里,赵军跑快点,一天一夜能到。白起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调集足够的兵力在六十里外设伏,除非他提前有准备。
但他不应该有准备。
因为直到昨天夜里之前,所有人,包括白起,都认为赵括会从正面冲。
赵寻就赌这个时间差。
但赌归赌,他不能把三十万人的命全压在一个"赌"字上。
他得留后手。
"赵六。"
"小人在。"赵六吹完了曲子,正蹲在墙根下啃一块捡来的饼,从秦军尸体上摸的,硬得能砸死人,但赵六啃得满脸幸福。
"去找冯毋择的传令兵,让他把命令传回去,佯攻部队立刻脱离接触,全军转向东北,往隘口方向撤。"
赵六嘴里的饼差点噎住:"全军?那十五万人都往这边撤?"
"对。"
"那秦军不追吗?"
赵寻看了他一眼。
赵六缩了缩脖子,饼也不啃了,撒腿就跑去找传令兵。
赵寻从墙上跳下来,走到正在组织兵卒通过隘口的一个五百主面前。
"你叫什么?"
那五百主浑身是血,左眼被砍了一刀,半张脸都是红的,但精神头还在。
"回上将军,末将韩仲。"
"韩仲,现在隘口通过了多少人?"
"约四万。还在往里涌。"韩仲抹了把脸上的血,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躁,"隘口太窄了,百步宽的口子,挤得跟灌肠似的,后面的人根本过不来。"
赵寻知道这个问题。
百步宽的隘口,十一万人要全部通过,不是一两个时辰能搞定的事。更何况这些人大多饿得半死,走路都打晃,挤在一起更是推推搡搡,乱成一锅粥。
但他没有时间慢慢排队。
白起的反扑随时会到。
赵寻做了一个决定。
"韩仲,你从已经通过隘口的四万人里,挑出还能打的,给我凑一万人。"
韩仲愣了一下:"上将军要这一万人做什么?"
"断后。"
韩仲的脸色变了。
断后,在隘口这一侧守住,掩护后续部队通过。等到所有人都过了隘口,断后的部队再撤。
如果白起的反扑来得快,断后的人就是最先死的。
韩仲盯着赵寻看了两息,然后咬了咬牙:"末将去凑人。"
"等等。"赵寻叫住他,"这一万人我亲自带。你去隘口外面接应,把通过的人往东北方向赶,越快越好,不要停留。"
韩仲的嘴张了张。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上将军您不能留下来断后之类的,但看到赵寻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诺。"韩仲转身走了。
赵寻站在原地,目光穿过隘口狭长的通道,看着那些还在拥挤著往里涌的赵军。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留下来断后不是什么英雄壮举。
原因很简单,他是唯一一个知道白起可能怎么打的人。
许历昏过去了。冯毋择还在南面撤退。其他的中层军官,没有一个和白起交过手,也没有一个能在极端压力下做出正确判断。
断后这个活,只能他来。
再说了,赵括这具身体虽然饿了四十多天,但底子在那摆着,将门之后,天生的武胚子。赵寻这两天喝的骨头汤、吃的那点粟米,全补在这具身体上了。
此刻的赵寻,至少还能打。
大约半个时辰后,韩仲凑了一万人出来。
这一万人的状态参差不齐。有些是跟着赵寻从正面冲隘口的战兵,身上还带着搏杀的余温;有些是刚从隘口通过、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被薅回来的;还有些,赵寻一眼就认出来,是自愿留下的。
自愿留下的人不多,大概几百个。
但这几百个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的眼神不一样。
不是那种绝望的亮,而是一种冷冰冰的、算计过了之后做出决定的清醒。
赵寻在人群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之前巡营时看到的那个自杀未遂的军官,短剑插胸口那个。
赵寻走过去,发现此人居然还活着。短剑的确插进了胸口,但偏了,没扎到要害,被人救了下来。此刻他胸口缠着布条,渗出一片暗红,但人站得笔直。
"你怎么在这?"赵寻问。
"回上将军。"那人声音很淡,"死没死成,但也不想活了。留下来断后,刚好。"
赵寻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想死的人留下来断后,这事怎么说呢,不算坏事。至少他不怕死,不怕死就能拖住敌人。
赵寻让这一万人分成了三个批次。
第一批三千人,在隘口内侧重新构筑防线,就用秦军留下的石墙和鹿角,拆了重新摆,面朝南方。
第二批四千人,部署在隘口外侧,作为接应和预备队。
第三批三千人,分散在两翼的山壁上,赵寻让他们爬上去,搜集石块。
石块是穷人的弩箭。
隘口两侧是陡壁,秦军如果从正面冲过来,两翼高处的赵兵往下扔石头,效果不比弩阵差。
安排完这些,赵寻站在石墙上往南方看。
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将河谷照得一清二楚,赵寻能看到南面大约五里外的地面上,有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移动。
那是冯毋择的佯攻部队在撤退。
十五万人从南面壁垒前脱离,转向东北,这个动作不可能瞒住秦军。事实上,赵寻本来就没打算瞒。
他要让白起看到,赵军全军正在往隘口方向撤退。
白起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他会确认:赵括的目标是隘口。
确认之后呢?
追。
白起不可能放三十万赵军从隘口跑掉。如果赵军跑了,白起围困四十多天的功夫就白费了。秦王的脾气,白起比谁都清楚,放跑了赵军,白起自己的脑袋都保不住。
所以白起一定会追。
问题是怎么追。
赵寻在心里推演了一遍,
白起的南面壁垒有十五万人,但这十五万人是守军。守军变追兵需要时间,拆壁垒、出壕沟、整队列,快的话也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冯毋择的十五万人跑到隘口了吗?
赵寻算了算距离。从南面壁垒到隘口大约十五里。十五万饿兵走十五里,不是跑,是走,怎么也得两三个时辰。
也就是说,冯毋择的后队和秦军的追兵之间,大概只有一个时辰的差距。
这个差距不够。
秦军是饱食之师,跑起来比赵军快得多。一个时辰的差距,秦军半个时辰就能追上。
追上了怎么办?
赵寻需要在隘口挡住秦军至少两个时辰,给冯毋择的人争取通过隘口的时间。
一万人,挡两个时辰。
对面可能是白起亲自带队。
赵寻握了握手里的铜剑,发现剑柄上的玉硌得掌心生疼。
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从旁边一具秦军尸体上捡了一柄铁戟。
戟比剑顺手。
这时候赵六又摸了回来,气喘吁吁。
"传......传到了......"赵六弯著腰喘了半天,"冯将军说......他已经在撤了......"
赵寻点了点头。
"上将军。"赵六直起腰,看了看赵寻手里的铁戟,又看了看石墙上严阵以待的赵兵,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您......不走啊?"
"不走。"
"那小人也......"赵六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蚊子哼哼,"......也不走......"
赵寻斜了他一眼:"你留下来有什么用?"
赵六被这话噎得半天说不出声,好半天才闷闷道:
"小人吹唢呐啊。上将军您自己说的,大军打仗要有军乐。"
赵寻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油滑的邯郸小贩,这一刻的表情不太一样了。
还是那张圆脸,还是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但眼神里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勇气,赵六这种人不配叫勇气,是一种"我知道跟着你比较安全但你要是死了我也跑不掉所以干脆别跑了"的认命。
赵寻笑了一下。
"行。你就待这。待会秦军来了,往死里吹。"
赵六点了点头,把唢呐从怀里掏出来,擦了擦吹嘴上的血,不知道是谁的血。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石墙上,面朝南方。
日头越升越高,冯毋择的溃兵已经能看到具体的人影了,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搬家一样朝隘口方向涌来。
而在他们身后更远的地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
那条黑线在晨光中缓缓移动,像一把慢慢拉开的剪刀,正在合拢。
秦军。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