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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石墙

    秦军追得比赵寻预想的更快。

    不是快了一点半点,而是快了很多。

    赵寻站在石墙上看着南面的动静,心里默算了一下距离和速度,然后骂了一句。

    他之前估计白起需要一个时辰从南面壁垒出兵。但实际上,从地平线上出现秦军的黑线到现在,也就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这说明白起在赵军佯攻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追击了。

    这个老东西根本没上当。

    或者更准确地说,白起从一开始就识破了佯攻,但他选择不揭破,而是等著赵军自己亮出真正的意图。

    等赵寻打下了隘口,白起就知道了,好,隘口是你的目标。

    然后白起只做了一件事:追。

    不设伏,不迂回,就是追。

    因为白起算过了,赵军三十万人通过一个百步宽的隘口需要多长时间,他追上来需要多长时间。

    算完之后,白起发现,他来得及。

    赵寻的拳头攥了起来。

    冯毋择的溃兵已经涌到了隘口外三里处。十五万人挤在河谷里,从赵寻这个角度看过去,就是一条由人组成的黑色河流,缓慢地向隘口流淌。

    而在这条"河流"的尾巴上,秦军的追兵已经咬住了。

    赵寻看到了最先抵达的秦军,是骑兵。

    大约两三千骑,分成几个小队,从赵军溃兵的两翼快速穿插。他们不恋战,不冲杀,就是从两侧掠过去,像牧羊犬赶羊一样,把赵军的队形搅乱。

    这一招太毒了。

    冯毋择的十五万人本来就是饿兵,又是连夜急行军,队形早就散了。秦军骑兵这么一搅,后队的人开始慌了,有人往前挤,有人往两边跑,原本就拥挤的河谷一下子变成了乱麻。

    赵寻在石墙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指甲掐进了掌心。

    但他不能动。

    他手里只有一万人,这一万人的任务是守隘口,不是去接应冯毋择。

    如果他现在派兵出去,隘口就空了。隘口一空,后面的事情全完。

    赵寻只能等。

    等冯毋择的人自己挤进来。

    隘口的通道里已经挤满了人。百步宽的口子,两侧是石壁,人像沙子一样往里灌,互相踩着、推著、甚至骑在别人头上。

    有人被挤倒了,就再也没站起来。

    赵寻看到一个兵卒被人群挤到了石壁上,整个人被压得像纸片一样贴在壁面上,嘴大张著,发出一种赵寻不想去辨认的声音。

    这不是撤退,这是踩踏。

    赵寻咬著牙,对身边喊:"让韩仲到隘口外面去,把人分流!左右两侧贴壁走,中间留出通道!谁停下来就拿矛杆子抽!"

    传令兵跑了。

    但效果有限,十几万饿疯了的人在恐惧中挤命,你用矛杆子抽都不好使。

    时间在赵寻的焦躁中一分一分地过去。

    辰时中。

    冯毋择的人终于开始涌入隘口了。最先进来的是前队的人,这些人跑在最前面,体力相对好些,通过隘口后直接往东北方向散去。

    但后队还堵在外面。

    而秦军的步兵大队已经到了。

    赵寻看到了秦军的军旗,黑底红字,在晨光里像一块块凝固的血。

    不是一面两面,是几十面,上百面。

    旗帜的密度说明了兵力,赵寻粗估,追过来的秦军步兵至少有三万人。加上之前的骑兵,将近四万。

    四万秦军追十五万赵军溃兵,这个比例,在秦军看来,可能还觉得自己人少了。

    因为赵军是溃兵,不是战兵。

    溃兵的意思是,这些人已经没有组织、没有阵形、没有战斗意志,只剩下逃命的本能。

    四万秦军追杀十五万溃兵,就像镰刀收割麦子。

    赵寻看到秦军的步兵方阵压了上来,长矛如林,齐步前进,踩着赵军溃兵的尸体往隘口方向推。

    冯毋择在哪里?

    赵寻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一阵,终于在隘口外大约一里的地方看到了一面赵字旗。

    旗帜还在。

    旗下有一小团人,大约几百个,还保持着队形,正在与涌上来的秦军骑兵纠缠。

    是冯毋择的亲兵。

    这些人挡在后队的最末尾,用身体给前面的溃兵争取时间。

    赵寻看到那面赵字旗在人群中来回晃动,每晃一下就倒一批人,但旗一直没倒。

    冯毋择撑住了。

    至少暂时撑住了。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溃兵涌入隘口的速度终于快了起来,韩仲在外面的分流起了效果,再加上前面的人已经过了大半,后面的拥挤缓解了不少。

    赵寻估算了一下,大概还有三四万人没过隘口。

    但秦军的步兵大队已经推到了隘口外不到五百步。

    赵寻能看到秦军前排士兵的脸了,和赵军完全不同的状态。

    这些秦兵面色红润、甲胄齐整、步伐沉稳。他们手里的长矛像一片移动的铁丛林,矛尖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相比之下,隘口外面还在拥挤的赵军溃兵,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涣散,简直不像是同一个物种。

    这就是饿了四十多天的差距。

    赵寻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手下这一万人。

    他们的状态比外面的溃兵好一些,毕竟是挑过的,多少还有点战斗力,但也好不到哪去。

    一万饿兵,守一个百步宽的隘口,面对四万秦军精锐。

    赵寻没觉得绝望。

    因为他有地利。

    隘口百步宽,两侧是陡壁。秦军就算有四万人,也不可能四万人一起冲上来,隘口就这么宽,一次能涌进来的也就几百人。

    这和正面野战不同。

    正面野战,四万对一万,碾都碾死了。

    但在隘口,一夫当关。

    赵寻安排的三千人已经在两翼山壁上就位了,石块堆了一堆又一堆。石墙也重新加固过,虽然只是把秦军原来的石墙换了个方向,但丈二高的墙,正面冲就是不好打。

    鹿角也重新插了,用的还是秦军自己的鹿角,拆了调个头,尖朝南方。

    赵寻在心里冷笑了一下,白起花了功夫修的工事,现在赵军拿来挡他自己的人。

    风水轮流转。

    秦军的先头部队到了隘口外两百步。

    赵寻注意到,秦军推进到两百步后突然停了。

    前排的秦兵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原地驻足,后排的兵力则开始往两翼展开。

    赵寻皱了下眉。

    不对。

    秦军在调整阵形。

    这不是莽冲的节奏,这是有指挥、有章法的进攻准备。

    谁在指挥?

    赵寻的目光越过秦军的前排,往后方搜索。

    在秦军方阵的中后部,他看到了一面与众不同的旗帜。

    不是普通的营旗、队旗,而是一面巨大的黑色将旗。

    旗帜下面,一辆戎车停在那里。车上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赵寻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看到了那人的姿态,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著头,像是在打量隘口的地形。

    从容不迫。

    赵寻的后背突然窜上来一阵凉意。

    白起。

    那个人就是白起。

    赵寻和白起隔着两百步的秦军方阵,在长平的晨光中,第一次隔空"对视"。

    当然,白起未必看到了赵寻,两百步外的石墙上站着好几个赵兵,白起分不清哪个是赵括。

    但赵寻感觉到了一种压力。

    不是军事上的压力,那个他已经习惯了。

    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

    像是站在高处俯瞰蚂蚁的那种人,那种完全将战场上几十万条命当成棋子来摆弄的人,所散发出来的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赵寻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凉意压了下去。

    你是白起。

    我不是赵括。

    我他妈是赵寻。

    秦军动了。

    不是正面冲,而是先从两翼推上来。

    两队秦兵,每队大约五百人,扛着简易的木盾,沿着隘口两侧的石壁往前摸。

    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先探明赵军在两翼山壁上有没有埋伏。

    赵寻没有理会。

    他让两翼山壁上的赵兵趴着别动,等秦军靠近。

    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秦军的步伐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一下,盾牌举得老高,随时准备应对来自头顶的攻击。

    一百五十步。

    赵寻手里攥著一块石头,对,他亲自上了山壁。

    一百步。

    秦军前排的士兵已经能看到山壁上的赵兵了。

    但赵寻还不动。

    八十步。

    "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