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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硬刚

    赵寻提着铁戟迎了上去。

    缺口只有两丈宽,一次涌进来的秦兵不过十几个。赵寻站在缺口正中间,铁戟横扫,将最前面的三个秦兵拍飞出去。

    身后的赵兵也冲了上来,和涌入缺口的秦兵绞杀在一起。

    这种近身搏杀是最惨烈的,没有花哨的技巧,就是拿铁器往对方身上招呼。

    赵寻的铁戟砸在一个秦兵的盾上,盾碎了,那秦兵的胳膊也折了,惨叫着倒下去。

    紧接着另一个秦兵从侧面捅了过来,矛尖擦著赵寻的腰甲划过去,在铁札上留下一道白痕。

    赵寻侧身,戟尾捣在那秦兵的面门上,牙齿和血一起飙了出来。

    缺口太小,秦军的人数优势施展不开。

    赵寻和一帮赵兵就堵在缺口里,像塞子一样,死死地把秦军挡在外面。

    但这种强度的搏杀,体力消耗是恐怖的。

    赵寻打了大约一刻钟,手臂就开始发酸了。铁戟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动都比上一次慢了半拍。

    他身边的赵兵倒下得更快,这些饿了四十多天的人,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赵寻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飞速流失。赵括这具身体的底子再好,也架不住连日的消耗和高强度的搏杀。

    他需要换人。

    "预备队顶上来!"赵寻吼了一声,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预备队的赵兵从两侧涌上来,堵住了缺口。赵寻退到后面,弯著腰大口喘气。

    铁戟拄在地上,戟刃上全是血,赵寻的手也全是血,自己的和别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赵六蹲在他旁边,唢呐也不吹了,递过来一个水囊。

    赵寻接过来灌了两口。

    水,是水。

    甘甜的、冰凉的水。

    "哪来的?"

    "从死人身上摸的,秦军的。"

    赵寻又灌了两口,觉得力气恢复了一些。

    他直起腰,往隘口方向看,

    空了。

    隘口的通道里已经没有人在挤了。

    最后一批溃兵通过了。

    赵寻的心猛地一松,但面上不动声色。

    "传令,全军交替后撤,通过隘口。"

    命令传了下去,石墙上的赵兵开始有序撤离。

    不是一窝蜂地跑,而是一批退一批顶,交替掩护着往隘口通道里撤。

    赵寻是最后一批。

    他站在缺口后面,铁戟横在身前,看着对面的秦军。

    秦军似乎察觉到了赵军在撤退,进攻的力度突然加大了。

    更多的秦兵从缺口涌进来,不要命地往里冲。

    赵寻一戟扫倒了两个,又踹翻了一个,然后转身就跑。

    对,就是跑。

    这个时候不跑等死吗?

    赵寻跑得飞快。赵括这具身体虽然饿得瘦了一圈,但腿长步大,全力奔跑起来依然快得惊人。

    赵六更快。

    赵寻不知道赵六是怎么做到的,这个矮墩墩的邯郸小贩,跑起来的速度居然不比赵寻慢。

    "你他娘的不是伙夫吗?"赵寻一边跑一边骂。

    "伙夫也得跑啊!"赵六一边跑一边回嘴,"抢菜市场摊位练的!"

    两人穿过隘口通道,身后是秦军追击的脚步声。

    但隘口通道只有百步宽,追进来的秦兵又被两翼山壁上残留的赵兵用最后的石块砸了一顿。

    秦军在通道里顿了一下,赵寻已经跑出了隘口的另一端。

    出了隘口,赵寻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石墙已经垮了大半,秦军正从缺口蜂拥而入。但隘口通道狭窄,秦军在里面挤成了一团,短时间内追不出来。

    赵寻估算了一下,这个拥堵至少能给他争取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了。

    他转过头,面朝东北。

    前方是一条宽阔的河谷地,两侧是低矮的丘陵。赵军的溃兵正沿着河谷往东北方向散去,像是一条缓慢流淌的黑色河流。

    赵寻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汗臭味,而是一种冷冽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山风。

    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那是活着的味道。

    赵寻攥了攥手里的铁戟,大步往前走去。

    从隘口到通往邯郸的大路,大约六十里。

    这六十里路,赵寻走了一天一夜。

    不是他走得慢。是他得等所有人。

    从隘口涌出来的赵军,包括冯毋择的佯攻部队、赵寻的主力、以及零零散散的掉队者,总数大约还剩二十四五万人。

    三十多万进了包围圈,出来不到二十五万。

    消失的那些人,一部分战死,一部分饿死,一部分在溃退中被踩死、挤死,还有一部分,赵寻不愿意多想,在最后通过隘口的混乱中,被追上来的秦军杀了。

    二十五万人散落在六十里长的河谷地里,像是一场洪水过后留下的淤泥,摊得到处都是。

    赵寻走在队伍的中段。

    不是他想走中段,而是他走不了前面了。

    断后那一仗,赵寻拼掉了这具身体最后的存货。从隘口出来之后,他就开始打晃。铁戟拄在地上当拐杖,每走一步都要咬牙。

    左臂上的伤口没来得及处理,血止住了,但一动就裂,裂了就渗血,渗了又止,反反复复。

    赵六在旁边扶着他。

    这个油滑的邯郸小贩,此刻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平时的嬉皮笑脸。他沉默地架著赵寻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上将军,您歇歇。"赵六第三次说这话了。

    "不歇。"赵寻第三次拒绝了。

    他不能歇。

    不是因为身体不行,身体早就不行了,而是因为他一旦停下来,身边的人就会跟着停下来。

    赵寻现在就是这二十五万人的主心骨。

    主心骨走,大家跟着走。主心骨停,大家就停了。

    而停下来就意味着,秦军追上来。

    白起不会放弃的。赵寻太了解这一点了。

    隘口的拥堵只能拖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秦军疏通了通道,追兵就会涌出来。

    赵寻必须赶在秦军追上来之前,带着这二十五万人走出这六十里河谷地,到达大路。

    到了大路就好办了,大路通往上党郡,上党郡还在赵国手里。到了上党就有城可守、有粮可吃、有援可等。

    六十里。

    六十里路,对于正常人来说也就是大半天的脚程。

    可这二十五万人不是正常人。

    他们是饿了四十多天的残兵。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倒了,再也站不起来。有些人坐在路边,眼神空洞,已经失去了继续走的意志。

    赵寻看到了一个兵卒坐在河谷边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双草鞋。

    草鞋的编工很粗糙,但编得很新。

    赵寻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那兵卒开口了:"上将军。"

    赵寻停下脚步,看过去。

    那兵卒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平静地说:"这双鞋是俺娘给俺编的。出发前编好的。俺娘说,穿这双鞋走路不磨脚。"

    赵寻沉默了一瞬。

    "那你穿上啊。"

    那兵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光脚,脚底磨得血肉模糊。

    "舍不得。"那兵卒说,"穿坏了,俺娘还得再编。"

    赵寻蹲下来,从那兵卒手里拿过草鞋,弯下腰给他套在脚上。

    草鞋有些大,赵寻拿绳子紧了紧。

    "走吧。"赵寻站起来,"到了邯郸让你娘再编一双。"

    那兵卒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跟上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