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的声音不大,但山壁上的赵兵听到了。
石块像冰雹一样从两侧山壁上砸了下来。
隘口不过百步宽,两侧的山壁陡峭而高,石块从十几丈高的地方落下来,加速度惊人。
第一轮石块就砸翻了秦军前排的大半人。
木盾在石块面前形同虚设,那些石头不是拳头大的小石子,而是需要两个人才能抱得动的大家伙。一块石头砸下来,连人带盾一起压扁。
秦军的两路试探部队在石雨中崩溃了。
残余的秦兵往后跑,石块追着他们的屁股砸,整个隘口入口处变成了一片狼藉。
赵寻从山壁上往下看,冷冷地观察著秦军的反应。
秦军后退了。
不是溃退,而是有序后撤,退到了石块砸不到的距离,大约两百步外。
然后,弩。
赵寻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秦军的弩阵从方阵后面推了上来。
不是秦军壁垒上那种固定的连弩,而是野战弩,比连弩小,但数量更多。赵寻粗估了一下,至少有上千张弩。
弩阵展开后,第一轮齐射朝着隘口的石墙倾泻而来。
弩箭打在石墙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像是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有几支箭从石墙顶端飞过来,落在墙后的赵兵中间,当场钉死了两个人。
赵寻站在墙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弩箭在头顶嗖嗖地飞,每一支都带着夺命的尖啸。
赵六蹲在赵寻旁边,缩成一团,抱着唢呐瑟瑟发抖。
"上将军......这......这他娘的能扛住吗......"
赵寻没回答,而是在数弩箭的频率。
秦军弩阵射了大约两刻钟后,频率开始下降。
不是弩箭用完了,而是弩手需要休息,上弦、装箭、瞄准、击发,这一套动作连续做上百次,胳膊会废。
弩阵一松,秦军的步兵又开始动了。
这次不是两翼试探,而是正面冲。
大约两千人的方阵,长矛在前、盾牌居中、短兵殿后,齐齐地向隘口的石墙压过来。
他们冲到一百步的时候,两翼山壁上的赵兵又开始扔石头了。
但这次秦军有了准备,盾牌举得更高了,后排的士兵用盾牌搭成了一个简易的龟甲阵。石块砸在盾上,咚咚作响,但穿不透。
秦军顶着石雨,一步一步地推到了隘口的鹿角前。
赵寻从石墙后面探出头,看到秦军的先头部队正在砍鹿角,和赵军之前做的一样,拿刀劈、拿手扒。
"弓手!"赵寻喊了一声。
石墙后面,大约三百名赵军弓手探出身子,朝着鹿角前的秦兵齐射了一轮。
三百张弓,都是从秦军尸体上捡的,箭矢稀稀拉拉,精度也差强人意。
但够用了。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射不准也能射中人。秦军前排倒下了一片,后排立刻补了上来。
拉锯开始了。
赵寻要的就是拉锯。
只要秦军不能一次冲破石墙,赵寻就赢了。每拖一刻钟,隘口外面就多几千赵军溃兵通过。
只要拖到所有人都过了隘口,赵寻就能撤。
石墙前的战斗越来越激烈。秦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清掉了一部分鹿角,开始往石墙上爬。
赵寻带着预备队顶了上去。
他手里的铁戟在石墙顶端来回扫荡,每一次挥动都能将爬上来的秦兵拍下去。
戟这个东西,在守墙战中比剑好使太多了,够长、够重、横扫面积大。
一个秦兵探出头,赵寻一戟砸在他的兜鍪上,那人连同兜鍪一起滚了下去。
又一个秦兵从侧面翻了上来,赵寻一脚将他踹回去,那人摔落在鹿角上,被削尖的木桩戳穿了后背,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赵六蹲在赵寻脚下,抱着唢呐,使出吃奶的力气在吹。
唢呐声尖利刺耳,穿透了厮杀声和惨叫声,在隘口里来回激荡。
说实话,这唢呐在战场上不能说有什么实际作用。
但赵寻听着就觉得安心。
至少说明这老六还活着。
活着就好。
秦军退了。
第一波攻击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秦军在石墙前留下了几百具尸体后,退回了两百步外。
赵寻趁著间隙,让人清点了一下伤亡。
守墙的赵兵死了将近八百人,伤者不计。
一万人,死了八百,还没到一成。
但这是最容易守的一波,秦军在试探,没有拿出全力。
赵寻靠在石墙上喘气,看了一眼隘口的方向。
还有人在往里涌,但比之前少了很多。
韩仲派人传了消息,大约还有一万多人没通过隘口。
一万多人。
按现在的速度,还需要大约大半个时辰。
也就是说,赵寻还要再守大半个时辰。
这时候秦军的第二波攻势来了。
这次和第一波不同。
赵寻听到了一种他之前没听过的声音,低沉的、有节奏的、像牛喘气一样的闷响。
他探头一看,秦军方阵的后面推出了几架巨大的器械。
攻城锤。
那是野战简易版的攻城锤,一根粗壮的圆木,前端包了铁皮,架在一个有轮子的木框上,由十几个秦兵推著走。
丈二高的石墙挡得住人,挡不住这东西。
赵寻的心沉了一下。
"弓手!射那些锤车!"
弓手射了两轮,但攻城锤周围有盾兵护着,箭射在盾上毫无效果。零星几支箭落在推车的秦兵身上,倒下一个马上有人顶替。
攻城锤碾过鹿角的残骸,逼近了石墙。
"让开中段!"赵寻吼道。
石墙中段的赵兵赶紧往两边散开。
下一刻,攻城锤撞上了石墙。
轰。
整面石墙都在震动。碎石从墙面上崩落,赵寻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在晃。
第二下。
第三下。
第四下撞完,石墙中段出现了一道裂缝,从上到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赵寻冲到裂缝边上往外看,墙那边,秦军已经在列队了。
他们在等墙倒。
赵寻扭头看了一眼隘口方向,还有人在挤,但已经是最后一批了。
再给我一刻钟。
就一刻钟。
"石头!"赵寻朝山壁上喊。
两翼的赵兵把剩下的石块全砸了下来,不是往秦军人群里砸,而是砸在攻城锤上。
一块大石头从十几丈高处落下,正中攻城锤的木框。
木框碎了,圆木歪在一边,推车的秦兵被砸的砸、压的压,一片狼藉。
但赵寻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秦军还有第二架、第三架攻城锤。
第二架攻城锤比第一架更快地推到了墙前。
这次秦军学聪明了,他们在攻城锤上方搭了一层厚木板,像个简陋的棚子,石块砸在木板上弹开了。
砰。砰。砰。
石墙中段的裂缝越来越大。
赵寻已经能从裂缝里看到对面秦兵的脸了,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的毛孔。
又一锤。
石墙中段终于塌了。
不是整面墙倒,而是中间大约两丈宽的一段向内坍塌,碎石和灰尘扬起一片。
缺口。
秦军嚎叫着从缺口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