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党郡,壶关。
赵寻第一眼看到壶关城墙的时候,腿就软了。
不是害怕,是那根绷了三天两夜的弦终于断了。
壶关建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城墙不算高,但胜在地势险要。两侧的山脊像两条胳膊把城池搂在中间,一条官道从城门正中穿过,是上党郡南面最重要的门户。
城墙上站着守军。
赵军的旗帜。
赵寻到的时候是清晨,雾气还没散。壶关的守将叫赵茂,是上党郡守冯亭的旧部,在城头上看到浩浩荡荡涌过来的溃兵时,差点以为秦军打过来了。
直到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亮出了上将军的旗号。
赵茂亲自出城来迎。
他看到赵寻的时候愣了好一会,面前这个人浑身是血,铠甲上被砍了十几道口子,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脸色灰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但站着。
这个人还站着。
"上将军?"赵茂不敢认。
"开城门。"赵寻说,"让兵卒进城。"
赵茂一哆嗦,赶紧吩咐开门。
壶关的城门大开,二十多万赵军溃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去。
城里只有三千守军,突然涌进来二十多万人,直接就炸了锅。
粮食不够、住处不够、连水井都不够。
赵茂急得满头大汗,在赵寻面前来回搓手,说上党郡存粮本就紧张,冯亭郡守此前已经多次向邯郸请粮,但朝廷一直没有回音。
赵寻听完就问了一句:"城里有多少粮?"
"军粮约三千石。不好说,总共也就万石上下。"
一万石粮食喂二十多万张嘴,能吃几天?
赵寻算了一下,七天。
最多七天。
七天之后如果没有补给,壶关就会变成第二个长平。
赵寻沉默了一阵,然后做了几个决定。
第一,开仓放粮。一万石全放,不留。把二十多万人先喂一顿,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一口热饭就是天。
第二,派快马去邯郸报信。赵寻亲笔写了一封简报,他这两天从冯毋择那里恶补了赵国文字,写得歪歪扭扭像狗刨,但好歹能认。
简报的内容很短,只有四句话。
长平突围,全军二十余万南撤上党。秦军追兵在后,请速发粮秣。上将军赵括在壶关候命。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赵寻把冯毋择和刚醒过来的许历叫到了一起。
三个人蹲在壶关城头的角楼里,面前摊著一张从赵茂那里借来的上党郡舆图。
赵寻开门见山:"白起会追到壶关。"
冯毋择和许历对视了一眼,都没反驳。
"壶关能守。"赵寻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两山夹城,正面就一条路。白起兵力再多,展不开。这和隘口是一个道理。"
"但粮食撑不了七天。"许历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大半。老军官到底是铁打的身子骨。
"所以邯郸必须发粮。"赵寻说,"从邯郸到壶关,快马三日。如果朝廷收到消息立刻发粮,走官道运粮车大约五到六日。"
"也就是说,我们要在壶关撑至少六天。"
"对。"赵寻说完这个字之后,忽然笑了一下,"好消息是,六天比四十一天短。"
许历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冯毋择倒是开口了:"上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您凭什么断定邯郸会发粮?"
赵寻看着他。
冯毋择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长平之围,朝廷始终未发一兵一卒来援。冯亭郡守向邯郸请粮,也没有回音。上将军觉得......这一次,邯郸就会理我们了?"
帐中安静了。
赵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赵国朝廷在长平之战中的表现,用"拉胯"来形容都是客气的。前线四十万大军被围,邯郸那帮人在干什么?搞政治斗争、互相甩锅、寄希望于外交,向齐国借粮被拒,向楚魏求援也没个准信。
赵寻前世读历史的时候就骂过无数遍。
但骂归骂,现在他是赵括,他得面对这个现实。
"邯郸会发粮。"赵寻最终说。
冯毋择看着他,等他说理由。
"因为我带回了二十多万人。"赵寻的声音很平静,"赵国总共有多少兵?四十万在长平,加上各地守军,撑死六十万。如果这二十多万人没了,赵国就只剩下三十多万兵。三十多万兵,守邯郸都勉强。"
"朝廷再蠢,也知道二十多万人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救赵括,这是救赵国。"
冯毋择沉默了。
许历忽然开口:"上将军,那如果,邯郸还是不发呢?"
赵寻看了他一眼。
"那就抢。"
许历愣了。
"上党郡的民间存粮不可能只有一万石。"赵寻说,"赵茂说的那个数字是他知道的,但他不可能知道所有。地主、豪族、商贾手里捏著的粮食,加在一起至少还有两三万石。"
"你要征粮?"冯毋择的眉头拧了起来。
"征。"赵寻说,"用军法征。我不是抢,我打白条。等邯郸的粮到了,或者等这仗打完了,原数奉还。"
"如果他们不给呢?"
"那就是抢。"赵寻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冯毋择和许历都不说话了。
赵寻知道这两个人在想什么,征粮这事,做得好叫军需征调,做得不好叫纵兵劫掠。一旦传到邯郸,赵括的脑袋可能保不住。
但赵寻不在乎。
保不保得住脑袋是以后的事,现在保不住这二十多万人的命才是要命的事。
"我来担责。"赵寻说,"你们执行就行。"
许历看了赵寻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老军官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点头的力度,说明了一切。
冯毋择犹豫了稍久一些,最后也点了头。
赵寻站起来,走到城头的垛口边,往南方看了一眼。
官道上空荡荡的,还没有秦军的影子。
但赵寻知道,白起快到了。
他回头对赵茂说了最后一个安排:"把城里所有铁匠找来。弓坊、甲坊也是。我要在三天之内把二十多万人重新武装起来。"
赵茂的脸都绿了:"上将军,壶关一共就二十几个铁匠......"
"够了。不需要打新的,修旧的就行。"赵寻说,"战场上捡回来的兵器甲胄堆了满营,挑能用的修一修,能装几万人就装几万人。"
赵茂哆嗦著应了。
安排完这些,赵寻终于走下了城头。
他需要睡一觉。
不是想睡,是非睡不可了。
赵寻走到赵茂给他腾出来的一间厢房里,推开门,一头栽在了床榻上。
铁甲都没脱。
赵六跟在后面进来,看着赵寻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站了一会,然后轻手轻脚地给他解甲。
铠甲的绳扣很紧,赵六的手指笨拙,解了半天才把胸甲卸下来。
卸完之后,赵六看到了赵寻内衬的汗衣,整件衣服都被汗和血浸透了,紧贴在身上,像是第二层皮肤。
赵六没有碰那件汗衣。
他只是在赵寻身边坐了下来,怀里抱着唢呐,靠着墙角,慢慢地也睡了过去。
两个人挤在一间小厢房里,一个趴在床上,一个靠在墙角,鼾声此起彼伏。
窗外,壶关城里乱成了一锅粥,二十多万溃兵涌入小城,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混乱。
但那间厢房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这两个人已经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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