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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上党

    上党郡,壶关。

    赵寻第一眼看到壶关城墙的时候,腿就软了。

    不是害怕,是那根绷了三天两夜的弦终于断了。

    壶关建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城墙不算高,但胜在地势险要。两侧的山脊像两条胳膊把城池搂在中间,一条官道从城门正中穿过,是上党郡南面最重要的门户。

    城墙上站着守军。

    赵军的旗帜。

    赵寻到的时候是清晨,雾气还没散。壶关的守将叫赵茂,是上党郡守冯亭的旧部,在城头上看到浩浩荡荡涌过来的溃兵时,差点以为秦军打过来了。

    直到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亮出了上将军的旗号。

    赵茂亲自出城来迎。

    他看到赵寻的时候愣了好一会,面前这个人浑身是血,铠甲上被砍了十几道口子,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脸色灰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但站着。

    这个人还站着。

    "上将军?"赵茂不敢认。

    "开城门。"赵寻说,"让兵卒进城。"

    赵茂一哆嗦,赶紧吩咐开门。

    壶关的城门大开,二十多万赵军溃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去。

    城里只有三千守军,突然涌进来二十多万人,直接就炸了锅。

    粮食不够、住处不够、连水井都不够。

    赵茂急得满头大汗,在赵寻面前来回搓手,说上党郡存粮本就紧张,冯亭郡守此前已经多次向邯郸请粮,但朝廷一直没有回音。

    赵寻听完就问了一句:"城里有多少粮?"

    "军粮约三千石。不好说,总共也就万石上下。"

    一万石粮食喂二十多万张嘴,能吃几天?

    赵寻算了一下,七天。

    最多七天。

    七天之后如果没有补给,壶关就会变成第二个长平。

    赵寻沉默了一阵,然后做了几个决定。

    第一,开仓放粮。一万石全放,不留。把二十多万人先喂一顿,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一口热饭就是天。

    第二,派快马去邯郸报信。赵寻亲笔写了一封简报,他这两天从冯毋择那里恶补了赵国文字,写得歪歪扭扭像狗刨,但好歹能认。

    简报的内容很短,只有四句话。

    长平突围,全军二十余万南撤上党。秦军追兵在后,请速发粮秣。上将军赵括在壶关候命。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赵寻把冯毋择和刚醒过来的许历叫到了一起。

    三个人蹲在壶关城头的角楼里,面前摊著一张从赵茂那里借来的上党郡舆图。

    赵寻开门见山:"白起会追到壶关。"

    冯毋择和许历对视了一眼,都没反驳。

    "壶关能守。"赵寻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两山夹城,正面就一条路。白起兵力再多,展不开。这和隘口是一个道理。"

    "但粮食撑不了七天。"许历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大半。老军官到底是铁打的身子骨。

    "所以邯郸必须发粮。"赵寻说,"从邯郸到壶关,快马三日。如果朝廷收到消息立刻发粮,走官道运粮车大约五到六日。"

    "也就是说,我们要在壶关撑至少六天。"

    "对。"赵寻说完这个字之后,忽然笑了一下,"好消息是,六天比四十一天短。"

    许历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冯毋择倒是开口了:"上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您凭什么断定邯郸会发粮?"

    赵寻看着他。

    冯毋择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长平之围,朝廷始终未发一兵一卒来援。冯亭郡守向邯郸请粮,也没有回音。上将军觉得......这一次,邯郸就会理我们了?"

    帐中安静了。

    赵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赵国朝廷在长平之战中的表现,用"拉胯"来形容都是客气的。前线四十万大军被围,邯郸那帮人在干什么?搞政治斗争、互相甩锅、寄希望于外交,向齐国借粮被拒,向楚魏求援也没个准信。

    赵寻前世读历史的时候就骂过无数遍。

    但骂归骂,现在他是赵括,他得面对这个现实。

    "邯郸会发粮。"赵寻最终说。

    冯毋择看着他,等他说理由。

    "因为我带回了二十多万人。"赵寻的声音很平静,"赵国总共有多少兵?四十万在长平,加上各地守军,撑死六十万。如果这二十多万人没了,赵国就只剩下三十多万兵。三十多万兵,守邯郸都勉强。"

    "朝廷再蠢,也知道二十多万人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救赵括,这是救赵国。"

    冯毋择沉默了。

    许历忽然开口:"上将军,那如果,邯郸还是不发呢?"

    赵寻看了他一眼。

    "那就抢。"

    许历愣了。

    "上党郡的民间存粮不可能只有一万石。"赵寻说,"赵茂说的那个数字是他知道的,但他不可能知道所有。地主、豪族、商贾手里捏著的粮食,加在一起至少还有两三万石。"

    "你要征粮?"冯毋择的眉头拧了起来。

    "征。"赵寻说,"用军法征。我不是抢,我打白条。等邯郸的粮到了,或者等这仗打完了,原数奉还。"

    "如果他们不给呢?"

    "那就是抢。"赵寻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冯毋择和许历都不说话了。

    赵寻知道这两个人在想什么,征粮这事,做得好叫军需征调,做得不好叫纵兵劫掠。一旦传到邯郸,赵括的脑袋可能保不住。

    但赵寻不在乎。

    保不保得住脑袋是以后的事,现在保不住这二十多万人的命才是要命的事。

    "我来担责。"赵寻说,"你们执行就行。"

    许历看了赵寻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老军官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点头的力度,说明了一切。

    冯毋择犹豫了稍久一些,最后也点了头。

    赵寻站起来,走到城头的垛口边,往南方看了一眼。

    官道上空荡荡的,还没有秦军的影子。

    但赵寻知道,白起快到了。

    他回头对赵茂说了最后一个安排:"把城里所有铁匠找来。弓坊、甲坊也是。我要在三天之内把二十多万人重新武装起来。"

    赵茂的脸都绿了:"上将军,壶关一共就二十几个铁匠......"

    "够了。不需要打新的,修旧的就行。"赵寻说,"战场上捡回来的兵器甲胄堆了满营,挑能用的修一修,能装几万人就装几万人。"

    赵茂哆嗦著应了。

    安排完这些,赵寻终于走下了城头。

    他需要睡一觉。

    不是想睡,是非睡不可了。

    赵寻走到赵茂给他腾出来的一间厢房里,推开门,一头栽在了床榻上。

    铁甲都没脱。

    赵六跟在后面进来,看着赵寻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站了一会,然后轻手轻脚地给他解甲。

    铠甲的绳扣很紧,赵六的手指笨拙,解了半天才把胸甲卸下来。

    卸完之后,赵六看到了赵寻内衬的汗衣,整件衣服都被汗和血浸透了,紧贴在身上,像是第二层皮肤。

    赵六没有碰那件汗衣。

    他只是在赵寻身边坐了下来,怀里抱着唢呐,靠着墙角,慢慢地也睡了过去。

    两个人挤在一间小厢房里,一个趴在床上,一个靠在墙角,鼾声此起彼伏。

    窗外,壶关城里乱成了一锅粥,二十多万溃兵涌入小城,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混乱。

    但那间厢房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这两个人已经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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