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睡了整整六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是下午,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像是被人用棍子从头到脚抽了一遍。
但脑子清醒了。
那种从长平开始就一直裹着他的、混沌的、粘稠的疲倦感,终于退去了大半。
赵寻坐起来,发现赵六不在房间里。
他起身推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烟火气和喧嚣。
壶关城里到处是人。
街道上、巷子里、房顶上,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满了赵军溃兵。赵寻走出厢房的时候,几个蹲在门口啃干粮的兵卒看到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不是那种军纪要求的起身行礼,而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他们认出了赵寻。
赵寻向他们点了点头,大步往城头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赵军兵卒越来越多,反应也都差不多,先是愣,然后站起来,目光追着赵寻走。
有人开始小声交谈。
"那是上将军。"
"就是带咱们冲出来那个?"
"是他。我亲眼看到他在隘口石墙上和秦军打的。"
赵寻没有回应这些议论,脚步不停地上了城头。
冯毋择在城头上等著。
"秦军到了。"
冯毋择的第一句话就让赵寻的困意彻底消散了。
赵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垛口边往外看,
壶关正南方,大约三里外的官道上,一条黑线正在缓缓展开。
秦军。
赵寻眯着眼看了一会,目测兵力。
"多少人?"
"先头部队约一万。"冯毋择说,"后面还在来。斥候回报,后续兵力至少三万以上。"
四万追兵。
和隘口那次差不多。
但这次不一样了。
隘口那次,赵寻手里只有一万人。而现在,壶关城里有二十多万人,虽然大多数还是饿兵,但好歹吃了一顿饭,喘了口气。
更重要的是,壶关是一座城。
城墙、城门、垛口、城楼,这些东西的防御力比临时修的石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赵寻的底气足了很多。
他观察著秦军的动向。
秦军的先头部队到了三里外就不再前进了,而是开始就地扎营。后续的部队陆续抵达,在官道两侧铺开,有条不紊地构筑营垒。
赵寻注意到一个细节,秦军的营垒不是对着壶关城门建的,而是建在了壶关正面偏西的一处缓坡上。
那个位置居高临下,正好可以俯瞰壶关的正面和西侧。
"这不是攻城的布置。"赵寻说。
冯毋择一愣:"不是攻城?"
"对。"赵寻指著秦军的营垒位置,"你看他的营盘建在缓坡上,不是平地上。如果要攻城,营盘应该建在正面,方便出兵。他建在侧面高处,是为了观察,不是为了打。"
"那他想干什么?"
"围。"
赵寻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冯毋择的脸色变了。
又是围。
白起最擅长的就是围。
长平是围,壶关还是围。
但赵寻接着说了一句话,让冯毋择稍微松了口气。
"围不住的。"
"壶关不是长平。"赵寻说,"长平是河谷地,四面可围。壶关背靠上党腹地,秦军要围壶关就得从两侧的山脊绕过去,那条路少说也得走三五天。而且绕过去之后,他面对的不是我们的后背,而是上党郡的纵深。"
"白起不会犯这个错。"
冯毋择想了想,慢慢点头。
赵寻继续分析:"白起追到壶关,目的只有一个,不让我们走。他要把我们钉在壶关,然后等秦国主力从长平开过来。到那时候,就不是四万人围壶关了,而是几十万人围壶关。"
"所以我们的时间窗口......就是秦国主力到达之前。"冯毋择接上了话。
"对。"赵寻竖起三根手指,"三天。秦国主力从长平到壶关,走官道大约三天。三天之内,邯郸的粮必须到。粮到了,我们就能守。粮不到,"
赵寻没把话说完。
但冯毋择懂了。
粮不到,二十多万人困在壶关,和长平有什么区别?
赵寻不再多说,开始布置防御。
壶关的城防基础不错,城墙高两丈、厚一丈,四面都有垛口和城楼。但赵茂的三千守军显然没有应对大规模攻城的经验,城防器械少得可怜,连滚木擂石都不够。
赵寻让冯毋择从二十多万人里挑出体力恢复最快的五万人,编入守城序列。
其余的人,能干活的都去干活,搬石头、削木桩、熬油、运水。不能干活的,就蹲在城里歇著,给干活的人让路。
赵寻还做了一件让赵茂目瞪口呆的事。
他让人把壶关城内所有的空房子都拆了。
不是拆著玩,是拆了取木料。
屋梁、门板、窗框,凡是能当滚木的都拆下来运到城头。砖瓦也不浪费,码在城墙上当擂石。
赵茂在旁边看得心疼:"上将军,这些可是百姓的......"
赵寻看了他一眼。
赵茂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城破了,百姓连命都没有,还要房子干什么?
征粮的事也在同步推进。
许历带着一队牙兵,挨家挨户地"征"。
赵寻说了,打白条。
许历手里拿着赵寻的亲笔文书,上面盖著上将军的印,就是赵寻在隘口前交给许历、许历又还回来的那枚印信。
文书写得很简单:上将军赵括征用军粮若干石,战后如数奉还。
豪族大户们看到这张白条的时候,表情各异。
有配合的,打开粮仓,让赵军自己搬。
有哭天抢地的,抱着粮袋不撒手,说祖上几代人攒的家底不能说没就没。
也有硬顶的,把大门一关,放话说谁敢闯门就告到邯郸去。
许历对第一种人客客气气的,白条写得工工整整。
对第二种人也还算客气,好言相劝,实在劝不动就连人带粮一起搬。
对第三种人,许历一脚踹开大门,面无表情。
"你现在告。快马去邯郸,来回六天。六天之后你要是还活着,告什么都行。"
那家人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征粮一共征了三天,和秦军主力到达的时间几乎同步。
最终从壶关城内征到了约两万石粮食,加上原有的军粮一万石,总共三万石。
三万石喂二十多万人,能撑二十天。
二十天。
够了。
赵寻拿到这个数字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
二十天的粮食意味着他有了底气。有底气就能做很多之前不敢做的事。
比如,主动出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寻自己都吓了一跳。
主动出击?二十多万饿了四十多天的残兵,吃了两天饱饭就要主动出击?
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因为赵寻想到了一件事,白起的四万追兵,现在正处于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
他们追了六十里路,补给线被拉长了。他们的后方,长平,到壶关的补给通道需要时间创建。而壶关正面的这四万人,很可能在秦军主力到达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是孤军。
四万孤军。
赵寻手里有二十多万人。
虽然大多数是残兵,但吃了两天饭之后,至少有五六万人恢复了基本的战斗力。
五六万对四万。
而且白起不一定在这四万人中间。
白起是秦国上将军,他不可能把自己扔在四万追兵里冒险。他更可能在长平的主力大营中,坐镇指挥全局。
那么追到壶关的这四万人,主将是谁?
赵寻想起了一个名字,王龁。
白起秘密接替王龁指挥长平之战,但王龁作为前任主将,不可能被闲置。他最可能被安排的任务就是,带领追兵咬住赵军。
王龁。
不是白起。
赵寻的眼睛慢慢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