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龁没有睡好。
连着两个晚上没睡好。
第一晚是被赵军夜袭烧了营。第二晚倒没人来烧,但王龁躺在行军榻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白天那十五万人的阵列。
十五万人。
王龁在城前用千里目细细看过了,前排的甲兵确实精锐,阵列齐整,弓手充足。后排虽然看不太清,但旗帜密集,人头攒动,怎么看都不像是一群快饿死的残兵。
难道赵括在壶关找到了大批粮草?
这个念头让王龁坐卧不安。
他的四万追兵本来给养充足,从长平到壶关的补给线只有六十里,不算远。但昨晚那把火烧掉了将近一半的存粮,赵军夜袭的时候就奔著粮车去的,烧得又准又狠。
剩下的粮食够四万人吃五天。
五天。
白起的主力三天能到,所以粮食不是大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王龁不知道该怎么打。
白起的急报上写着"赵括此人不可以常理度之"。这话从白起嘴里说出来,等于是在告诉王龁:你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对手,别浪。
王龁是个老将,打了大半辈子仗,不算笨。但他有一个缺点,他习惯了在白起的框架下打仗。
白起说围,他就围。白起说追,他就追。白起说等,他就等。
现在白起说"不可以常理度之",王龁就懵了。
到底怎么个不可以常理度之法?
王龁在帐中踱了几十个来回,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试探。
不是大规模攻城,那太蠢了,四万人攻壶关这种险关,脑子有泡才干。
而是小规模袭扰。
你赵括能夜袭我的营盘,我王龁就不能夜袭你的城池?
王龁挑了三千精兵,趁夜色摸到壶关南门外。
计划很简单:不打城门,不攀城墙,就是在城下放箭、纵火、制造混乱。目的是试探赵军的守城反应,如果反应迟钝、组织混乱,说明城里的赵军确实是花架子;如果反应迅速、防御严密,那就说明赵括手里有真东西。
试探。
王龁觉得自己的计划没问题。
但他忘了一件事,赵寻也在等他来。
赵寻太了解这种心理了。
你偷了别人一次,别人一定会想偷回来。这是人性。
从夜袭秦军营盘那天起,赵寻就让冯毋择在南门外三百步的地方埋了一个暗哨。暗哨是四个斥候,两人一组,轮班盯着。
子时刚过,暗哨传回了消息,秦军约三千人,正从西南方向摸过来。
赵寻这时候还没睡。
他就坐在南门城楼里等著。
听到消息后,赵寻没有动。
他让城墙上的守军全部熄灭火把,趴在垛口后面不许动、不许出声。
同时让城门后面的三千预备队全部就位。
然后,等。
秦军摸到了城墙下。
三千人踩着冻土,在黑暗中缓缓逼近。
王龁的前锋队长是个老行伍,作战经验丰富,带着人摸到了城墙根下之后先停了一阵,仔细听城头上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城头上黑灯瞎火,安安静静,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前锋队长心里咯噔了一下。
太安静了。
一座塞了二十多万人的城池,半夜三更城头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不正常。
但他已经带着三千人摸到了城墙根下,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就退回去。
"放箭!"前锋队长一咬牙,低声下令。
三千秦兵朝城头齐射了一轮。
箭矢钉在城垛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像暴雨砸在木板上。
城头上,还是没有反应。
前锋队长的心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有问题了。
"撤,"
话还没说完,城头上突然亮了。
不是一点两点,而是整面城墙同时亮了,几百支火把在同一瞬间被点燃,火光照亮了城墙下三百步内的一切。
三千秦兵暴露在火光之下,像是被人在黑夜里猛然掀开了被子。
紧接着,箭。
城头上至少两千张弓同时发射。
赵寻让弓手们等了整整一刻钟。
一刻钟的时间,足够弓手们在黑暗中拉好弦、瞄好大致方向。等火把一亮,目标就在眼前,三百步内,密密麻麻的秦兵,射不准都难。
第一轮齐射就放倒了几百人。
秦军慌了。
前锋队长大喊撤退,三千人掉头就跑。但他们刚跑出去不到百步,身后的壶关南门突然大开。
三千赵军预备队从城门里涌了出来。
为首的是廉方。
赵寻把最狠的活交给了这个想死没死成的家伙。廉方也确实够狠,他带着三千人追上了秦军的后队,一头扎进去就是砍。
黑暗中的追杀是最混乱的。
秦兵被前后夹击,前有城头弓箭压制,后有赵军步兵追杀,建制瞬间崩溃。
有人往两边跑,有人趴在地上装死,还有人回身格挡了两下就被赵军淹没。
追杀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赵寻在城头上看到秦军的后续接应部队亮了火把赶过来之后,立刻下令收兵。
廉方带着人退回了城中。
南门关闭。
城头上的火把重新熄灭。
壶关又恢复了黑暗和安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城墙外面的那片冻土上,躺了将近六百具秦军尸体。
王龁在秦军营盘里听到了前锋队的报告之后,整个人沉默了很久。
三千人出去,回来两千四。
这不是试探,这是送菜。
更让王龁心寒的是赵军的反应,太快了,太有组织了。
赵军不是在被动防御,而是在等他来。
弓手提前布好了位置,城门后面有预备队,追击的时机恰到好处,追得够远能造成杀伤,又不至于脱离城墙保护。
这不是一群残兵能做出来的事。
这是有人在城里布好了局,就等着他王龁把脑袋伸过去。
王龁想起了白起的那句话。
赵括此人,不可以常理度之。
他终于信了。
当夜剩下的时间,王龁再也没有睡着。
而在壶关城里,赵寻也没有睡。
他坐在城楼里,就著一盏油灯,在一块帛布上写东西。
赵六蹲在旁边偷看,虽然看不懂字,但他发现赵寻写的不是军报,更像是一张单子。
"上将军,您写的啥?"
"记账。"
"记啥账?"
"欠条。"赵寻头也不抬,"征粮的欠条。回了邯郸要还的。"
赵六一愣。
这种时候了,还想着还钱的事?
赵六觉得赵寻这个人吧,有时候冷血得吓人,隘口断后、夜袭烧营、城下伏击,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
但有时候又奇怪得很,征了人家的粮,居然还想着打欠条。
"上将军。"赵六犹豫了一下,"您真打算还?"
赵寻停下笔,看了赵六一眼。
"你觉得呢?"
赵六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说:"小人觉得吧......这仗打赢了,您就是大功臣。大功臣征点粮,谁敢让您还?"
赵寻没说话,继续写。
写完之后,他将帛布叠好,放在案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赵六听清了。
"欠了的东西不还,和秦国人有什么区别?"
赵六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赵大,也不像是军中传说的那个赵括。
倒像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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