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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列阵

    次日辰时。

    壶关的南门大开。

    赵军出城了。

    不是五千人,不是一万人,也不是五万人。

    是十五万人。

    十五万赵军从南门、西门同时涌出,沿着壶关城前的开阔地铺展开来,旌旗密布,矛戈如林。

    赵寻站在城头上指挥。

    他没有下去,今天的主角不是他,是这十五万人。

    说是十五万人列阵,其实只有五万人是真正的战兵,穿甲的、持刃的、站得直的。

    剩下的十万人是凑数的。

    赵寻把营里所有能站着的人都拉了出来,包括伤兵、伙夫、辎重兵、甚至那些只能扶著墙走的老弱。

    他让这些人穿上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甲胄,甲不够就穿皮,皮不够就套一件深色的衣服充数。

    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有铁戟、有铜剑、有木矛、甚至有人扛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从城头上看下去,密密麻麻的一片,倒也有几分声势。

    但从对面秦军的角度看过去,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赵寻让冯毋择把这十五万人排出了一个很讲究的阵形。

    真正的五万战兵排在最前面,三排长矛、两排盾兵、一排弓手,阵列整齐,甲光耀目。

    这五万人是赵寻的门面。

    后面的十万人就随意了,反正隔着几百步,秦军也看不清后排到底是精兵还是花架子。赵寻只要求他们站直、别动、把旗举高。

    旗帜是重点。

    赵寻让人扎了至少三百面旗,大大小小的插在阵列中间。旗帜的颜色和制式都不统一,但量大管饱,从远处看,那就是一片旗的海洋。

    旗多意味着建制多,建制多意味着兵力多。

    这是虚张声势的基本操作。

    赵寻不指望王龁真的被骗,但他要让王龁心里犯嘀咕。

    你以为追到壶关的是一群残兵?

    那你看看,残兵能拉出十五万人的阵列?

    当然不能。但王龁不确定啊。

    隔着几百步看过去,那十五万人黑压压的一片,前排甲兵齐整,后排旗帜翻飞,你说这是残兵?残兵昨晚还能夜袭你的营盘?

    赵寻就是要在王龁心里种一颗种子,也许赵括的实力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弱。

    有了这颗种子,王龁就会犹豫。

    犹豫要不要在主力到达之前攻城。

    犹豫要不要继续待在这个被烧了辎重的营盘里。

    犹豫到底是进还是退。

    而犹豫,就是赵寻要的。

    秦军那边果然有了动静。

    赵寻站在城头上,看到秦军营盘里一阵忙乱,昨晚被烧的辎重帐还在冒烟,秦兵们正一边灭火一边往营栅后面集结。

    秦军没有出营。

    王龁把人收在了营盘里,没有应战。

    赵寻笑了。

    王龁没出来,说明他犹豫了。

    如果王龁对赵军的实力毫无顾忌,他应该直接出营迎战,四万秦军精锐打十五万赵军残兵,正面硬碰硬,秦军是有把握赢的。

    但王龁没打。

    因为昨晚那一把火烧掉了他的底气。

    一个连自己营盘都守不住的将领,凭什么去打对面十五万人的阵列?

    万一那十五万人里有一半是能打的呢?

    万一赵括又在搞什么名堂呢?

    赵寻不知道王龁此刻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十五万人在壶关城前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辰时站到午时,站了将近三个时辰。

    中途有不少人晃了、软了、甚至直接晕倒了,那些凑数的老弱实在站不了这么久。但赵寻让后面的人上来替换,保持阵列不散。

    三个时辰后,赵寻下令收兵。

    十五万人缓缓退回城中。

    整个过程,秦军没有出营一步。

    赵寻从城头上走下来的时候,冯毋择迎了上来。

    "上将军,秦军没动。"

    "嗯。"

    "明天还列吗?"

    "列。"赵寻说,"明天还列,后天也列。每天列一次,从辰时列到午时。"

    冯毋择犹豫了一下:"这能管用吗?光站着又不打......"

    "就是不打。"赵寻说,"打了就露馅了,咱们那十万花架子一碰就碎。但不打,王龁就永远不知道咱们到底有多少真东西。"

    冯毋择想了想,慢慢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上将军,您这招......有个名堂吗?"

    赵寻想了想。

    其实这招有名堂,空城计。但不完全是空城计,因为赵寻手里是有真兵的,只不过掺了水。

    "叫虚实之间吧。"赵寻随口说了一句。

    冯毋择点了点头,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一下。

    当天下午,壶关城里发生了一件事,让赵寻的心情好了很多。

    许历带着一个人来见赵寻。

    那人浑身泥土,满脸风霜,一看就是跑了很远的路。

    "上将军!"那人扑通跪下,"邯郸来的!"

    赵寻的心猛地一跳。

    "朝廷收到了上将军的急报。大王,"那人喘了口气,"大王龙颜震怒,痛骂了西川兵,不是,痛骂了主和派的那帮人,当即下令,命平原君赵胜督办,从邯郸调粮十万石,即日启运,走官道南下上党!"

    十万石!

    赵寻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多久能到?"

    "粮队已经出发了,算脚程......大约四日。"

    四日。

    赵寻闭了一下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四日。他能撑四日。

    何止四日,他手里还有三万石粮食,够撑二十天。

    有了邯郸的十万石,他就不是撑了,他是驻扎。

    二十多万大军驻扎壶关,有粮有城,背靠上党,白起要打过来,那就不是追击残兵了,而是攻城战。

    攻城战,白起未必愿意打。

    因为攻城的代价太大了。

    赵寻睁开眼,看着面前跪着的信使。

    "还有什么消息?"

    信使犹豫了一下。

    "大王......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大王说,赵括有功于社稷。"

    赵寻愣了一瞬。

    赵括有功于社稷。

    这六个字从赵王口中说出来,分量可太重了。

    要知道,在原来的历史上,赵括是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物。"纸上谈兵"四个字跟了他两千多年,成了狂妄无知的代名词。

    但现在,赵括有功于社稷。

    赵寻忽然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他不是赵括。

    他是赵寻,一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借着赵括的身体,干了一件赵括没能干成的事。

    但这份功劳,是赵括的。

    是赵括的身体在隘口石墙上杀了一天一夜。是赵括的手攥著铁戟在秦兵的人堆里砍出一条血路。是赵括的腿扛着八十斤铁甲跑了六十里山路。

    赵寻只是提供了脑子。

    身体、勇气、还有那股不要命的蛮劲,都是赵括的。

    "赵括有功于社稷。"赵寻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壶关城里那些坐在路边、靠在墙角、或者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说话的赵军兵卒。

    这些人,也有功于社稷。

    每一个从长平活着走出来的人,都有功于社稷。

    赵寻转过身,对信使说:"回去告诉大王,壶关无忧。粮到之日,臣当率军北上,恭迎王使。"

    信使走后,赵六从门外探进一个脑袋。

    "上将军,听说邯郸来人了?"

    "嗯。"

    "听说要发粮了?"

    "嗯。"

    "十万石?"

    "你耳朵挺尖的。"

    赵六咧嘴笑了,那张圆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上将军,小人有个事。"

    "说。"

    "那六坛醋浆,十倍就是六十坛。小人算过了,一坛醋浆在邯郸南市能卖三十个钱,六十坛就是一千八百个钱。上将军您看......"

    赵寻拿起案上的一卷竹简砸了过去。

    赵六灵活地一缩脖子躲开了。

    "嘿嘿。"

    "滚。"

    赵六嘿嘿笑着缩回了门外。

    赵寻摇了摇头,但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窗外,夕阳把壶关的城墙染成了金红色。

    南面的秦军营盘上,昨夜大火留下的黑烟还在袅袅升起。

    赵寻靠在窗框上,看着那片夕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赵括的手。

    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掌心有几道新添的伤疤。

    "等这仗打完。"赵寻对着自己的手掌说,"我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活。"

    长平之战,至少他这边的长平之战,快要结束了。

    但赵寻的故事,才刚开始。

    城外的秦军营盘中,王龁站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帐内,盯着案上的急报。

    急报来自长平大营,白起亲笔。

    上面只有一句话。

    "赵括此人,不可以常理度之。"

    王龁放下竹简,看向壶关的方向。

    暮色中,壶关的城墙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王龁攥了攥拳头,第一次觉得,追过来,也许是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