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
壶关的南门大开。
赵军出城了。
不是五千人,不是一万人,也不是五万人。
是十五万人。
十五万赵军从南门、西门同时涌出,沿着壶关城前的开阔地铺展开来,旌旗密布,矛戈如林。
赵寻站在城头上指挥。
他没有下去,今天的主角不是他,是这十五万人。
说是十五万人列阵,其实只有五万人是真正的战兵,穿甲的、持刃的、站得直的。
剩下的十万人是凑数的。
赵寻把营里所有能站着的人都拉了出来,包括伤兵、伙夫、辎重兵、甚至那些只能扶著墙走的老弱。
他让这些人穿上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甲胄,甲不够就穿皮,皮不够就套一件深色的衣服充数。
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有铁戟、有铜剑、有木矛、甚至有人扛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从城头上看下去,密密麻麻的一片,倒也有几分声势。
但从对面秦军的角度看过去,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赵寻让冯毋择把这十五万人排出了一个很讲究的阵形。
真正的五万战兵排在最前面,三排长矛、两排盾兵、一排弓手,阵列整齐,甲光耀目。
这五万人是赵寻的门面。
后面的十万人就随意了,反正隔着几百步,秦军也看不清后排到底是精兵还是花架子。赵寻只要求他们站直、别动、把旗举高。
旗帜是重点。
赵寻让人扎了至少三百面旗,大大小小的插在阵列中间。旗帜的颜色和制式都不统一,但量大管饱,从远处看,那就是一片旗的海洋。
旗多意味着建制多,建制多意味着兵力多。
这是虚张声势的基本操作。
赵寻不指望王龁真的被骗,但他要让王龁心里犯嘀咕。
你以为追到壶关的是一群残兵?
那你看看,残兵能拉出十五万人的阵列?
当然不能。但王龁不确定啊。
隔着几百步看过去,那十五万人黑压压的一片,前排甲兵齐整,后排旗帜翻飞,你说这是残兵?残兵昨晚还能夜袭你的营盘?
赵寻就是要在王龁心里种一颗种子,也许赵括的实力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弱。
有了这颗种子,王龁就会犹豫。
犹豫要不要在主力到达之前攻城。
犹豫要不要继续待在这个被烧了辎重的营盘里。
犹豫到底是进还是退。
而犹豫,就是赵寻要的。
秦军那边果然有了动静。
赵寻站在城头上,看到秦军营盘里一阵忙乱,昨晚被烧的辎重帐还在冒烟,秦兵们正一边灭火一边往营栅后面集结。
秦军没有出营。
王龁把人收在了营盘里,没有应战。
赵寻笑了。
王龁没出来,说明他犹豫了。
如果王龁对赵军的实力毫无顾忌,他应该直接出营迎战,四万秦军精锐打十五万赵军残兵,正面硬碰硬,秦军是有把握赢的。
但王龁没打。
因为昨晚那一把火烧掉了他的底气。
一个连自己营盘都守不住的将领,凭什么去打对面十五万人的阵列?
万一那十五万人里有一半是能打的呢?
万一赵括又在搞什么名堂呢?
赵寻不知道王龁此刻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十五万人在壶关城前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辰时站到午时,站了将近三个时辰。
中途有不少人晃了、软了、甚至直接晕倒了,那些凑数的老弱实在站不了这么久。但赵寻让后面的人上来替换,保持阵列不散。
三个时辰后,赵寻下令收兵。
十五万人缓缓退回城中。
整个过程,秦军没有出营一步。
赵寻从城头上走下来的时候,冯毋择迎了上来。
"上将军,秦军没动。"
"嗯。"
"明天还列吗?"
"列。"赵寻说,"明天还列,后天也列。每天列一次,从辰时列到午时。"
冯毋择犹豫了一下:"这能管用吗?光站着又不打......"
"就是不打。"赵寻说,"打了就露馅了,咱们那十万花架子一碰就碎。但不打,王龁就永远不知道咱们到底有多少真东西。"
冯毋择想了想,慢慢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上将军,您这招......有个名堂吗?"
赵寻想了想。
其实这招有名堂,空城计。但不完全是空城计,因为赵寻手里是有真兵的,只不过掺了水。
"叫虚实之间吧。"赵寻随口说了一句。
冯毋择点了点头,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一下。
当天下午,壶关城里发生了一件事,让赵寻的心情好了很多。
许历带着一个人来见赵寻。
那人浑身泥土,满脸风霜,一看就是跑了很远的路。
"上将军!"那人扑通跪下,"邯郸来的!"
赵寻的心猛地一跳。
"朝廷收到了上将军的急报。大王,"那人喘了口气,"大王龙颜震怒,痛骂了西川兵,不是,痛骂了主和派的那帮人,当即下令,命平原君赵胜督办,从邯郸调粮十万石,即日启运,走官道南下上党!"
十万石!
赵寻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多久能到?"
"粮队已经出发了,算脚程......大约四日。"
四日。
赵寻闭了一下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四日。他能撑四日。
何止四日,他手里还有三万石粮食,够撑二十天。
有了邯郸的十万石,他就不是撑了,他是驻扎。
二十多万大军驻扎壶关,有粮有城,背靠上党,白起要打过来,那就不是追击残兵了,而是攻城战。
攻城战,白起未必愿意打。
因为攻城的代价太大了。
赵寻睁开眼,看着面前跪着的信使。
"还有什么消息?"
信使犹豫了一下。
"大王......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大王说,赵括有功于社稷。"
赵寻愣了一瞬。
赵括有功于社稷。
这六个字从赵王口中说出来,分量可太重了。
要知道,在原来的历史上,赵括是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物。"纸上谈兵"四个字跟了他两千多年,成了狂妄无知的代名词。
但现在,赵括有功于社稷。
赵寻忽然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他不是赵括。
他是赵寻,一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借着赵括的身体,干了一件赵括没能干成的事。
但这份功劳,是赵括的。
是赵括的身体在隘口石墙上杀了一天一夜。是赵括的手攥著铁戟在秦兵的人堆里砍出一条血路。是赵括的腿扛着八十斤铁甲跑了六十里山路。
赵寻只是提供了脑子。
身体、勇气、还有那股不要命的蛮劲,都是赵括的。
"赵括有功于社稷。"赵寻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壶关城里那些坐在路边、靠在墙角、或者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说话的赵军兵卒。
这些人,也有功于社稷。
每一个从长平活着走出来的人,都有功于社稷。
赵寻转过身,对信使说:"回去告诉大王,壶关无忧。粮到之日,臣当率军北上,恭迎王使。"
信使走后,赵六从门外探进一个脑袋。
"上将军,听说邯郸来人了?"
"嗯。"
"听说要发粮了?"
"嗯。"
"十万石?"
"你耳朵挺尖的。"
赵六咧嘴笑了,那张圆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上将军,小人有个事。"
"说。"
"那六坛醋浆,十倍就是六十坛。小人算过了,一坛醋浆在邯郸南市能卖三十个钱,六十坛就是一千八百个钱。上将军您看......"
赵寻拿起案上的一卷竹简砸了过去。
赵六灵活地一缩脖子躲开了。
"嘿嘿。"
"滚。"
赵六嘿嘿笑着缩回了门外。
赵寻摇了摇头,但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窗外,夕阳把壶关的城墙染成了金红色。
南面的秦军营盘上,昨夜大火留下的黑烟还在袅袅升起。
赵寻靠在窗框上,看着那片夕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赵括的手。
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掌心有几道新添的伤疤。
"等这仗打完。"赵寻对着自己的手掌说,"我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活。"
长平之战,至少他这边的长平之战,快要结束了。
但赵寻的故事,才刚开始。
城外的秦军营盘中,王龁站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帐内,盯着案上的急报。
急报来自长平大营,白起亲笔。
上面只有一句话。
"赵括此人,不可以常理度之。"
王龁放下竹简,看向壶关的方向。
暮色中,壶关的城墙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王龁攥了攥拳头,第一次觉得,追过来,也许是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