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壶关到长子,走山路大约一百里。
赵寻带着一万精兵,连夜出发。
这一万人是赵寻从全军中精挑细选的,在壶关吃了三天饱饭,体力恢复得最好的那一批。每个人都有甲、有刃、有干粮。
走山路是赵寻的执念。
他不敢走官道。白起在壶关正面盯着,如果发现赵军大队从官道北上,一定会判断出赵寻的意图,接应粮队。
那白起就会加派人手去截粮。
所以必须走山路。悄悄走,快快走。
一万人在山间急行了一整夜。
赵寻走在队伍中间,他学聪明了,不再非要走最前面。
前面有斥候探路,后面有殿军压阵,中间是主力。赵寻要做的是控制节奏,走快了队伍散架,走慢了粮队就没了。
天亮的时候,队伍翻过了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山脊下面是一片宽阔的河谷地,一条浅水河从西向东流淌。河谷的北面是丘陵,南面是缓坡。
而在河谷的东北方向,大约五里外,有烟。
不是炊烟,是战场上那种灰蒙蒙的烟尘。
赵寻的心一紧。
"加快速度。"
一万人从山上下来,进入河谷地之后改为小跑。
五里路,小跑了不到一刻钟。
赵寻看到了战场。
准确说是一处被截断的车队,十几辆牛车东倒西歪地散在官道上,有的翻了,有的还立著但牛已经跑了。车上的麻袋被撕开了好几个,粟米洒了一地。
车队周围是尸体。
赵军的和秦军的都有,但赵军的更多。
赵寻看到几个还活着的赵军郡兵蹲在一辆翻倒的牛车后面,手里攥著兵器,浑身是血。
他们的对面,大约两百步外,一支秦军骑兵正在整队。
赵寻目测了一下,大约两千骑。
两千,不是五千。
这说明秦军骑兵分了兵,可能另外三千骑去截粮队的后半段了。
赵寻没有犹豫。
"列阵。"
一万赵军步兵迅速在官道两侧展开。
前排长矛,后排弓手。
赵寻的一万人和秦军的两千骑兵,在长子县外的河谷地上对峙了。
秦军骑兵的将领很快做出了判断,掉头就跑。
两千骑兵打一万步兵,在平地上骑兵当然不怕。但现在这个情况,赵军的一万步兵列好了阵,前面是长矛阵后面是弓手,骑兵冲上去就是送死。
聪明的做法是脱离接触,不跟你硬碰硬。
赵寻没有追。
骑兵的速度,步兵追不上。
他让人先去救援那些被截的郡兵。
存活下来的郡兵大约四百多人,百将是一个叫张延的中年人,右臂挨了一刀,正拿布条绑着,见到赵寻的阵势吓了一跳。
"你......你们是哪路人马?"
"赵括。"赵寻说。
张延呆了。
他看着赵寻,浑身铁甲、腰挎铁戟、身量高大,然后看了看赵寻身后黑压压的一万人。
"上将军?"张延的嗓子变了调,"长平的......上将军?"
"粮队呢?"赵寻没空寒暄。
张延回过神来,赶紧说:"粮队总共一百二十辆车,先头三十辆在这里,被秦军骑兵截了。后面的九十辆还在十里外,护卫将领正带人在那边抵挡。但秦军骑兵太快了......"
"后面的秦军有多少?"
"约三千骑。"
赵寻算了一下。
刚才跑掉的两千骑,加上后面的三千骑,正好是五千。
这五千骑兵应该是白起从主力中抽调的快速机动部队,任务就是截断赵国的补给线。
五千骑兵在平原上几乎是无解的,来去如风,步兵追不上,固定防线围不住。
但赵寻不需要追上他们。
他只需要保住粮队。
"张延,你的人还能动的有多少?"
"约四百。"
"把这三十辆车扶正,把洒的粮收拢。然后跟着我的人往壶关方向走。"
"后面那九十辆呢?"
赵寻看了一眼东北方向。
"我去接。"
赵寻留了三千人保护这三十辆车和伤兵往壶关方向撤退,自己带着七千人继续往东北赶。
十里路,赵寻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远远就听到了厮杀声。
赵寻翻过一道矮丘,看到了一幕让他心里一沉的场景。
九十辆粮车被赵军郡兵围成了一个圆阵,不是标准的圆阵,而是用牛车首尾相连围成的一个简陋的车阵。郡兵们躲在牛车后面,手里的弓弩朝着外面射。
而外面,三千秦军骑兵正绕着车阵一圈一圈地转。
他们不冲阵,就是绕着转,时不时射出几支箭。
这是骑兵对付步兵车阵的标准战术,不近身,用弓箭消耗你。你缩在车里不出来,我就射到你出来为止。
车阵里的郡兵已经出现了伤亡。赵寻看到好几个郡兵倒在牛车旁边,身上插著箭。
但车阵还在撑著。
赵寻带着七千人从矮丘上冲了下去。
秦军骑兵发现了赵寻的部队,又是步兵。
领头的秦将做了和之前一样的判断,不打,跑。
三千骑兵如潮水般退去,转眼之间就拉开了几百步的距离。
赵寻冲到车阵旁边,车阵里的郡兵看到了赵军的旗号,差点哭出来。
"粮车有没有损失?"赵寻第一句话问的是粮。
郡兵的护卫将领叫赵豹,是个三十出头的粗壮汉子,搞不好和赵家还有点远亲关系。
"车没丢!粮没丢!"赵豹喘着气说,"就是牛跑了几头,有七八辆车拉不动了。"
"牛不要了,人拉。"赵寻说,"所有人,推车往西南走。壶关方向。"
赵豹愣了一下:"拿人拉?"
"你以为我带了七千人来是打仗的?"赵寻说,"打什么打,骑兵步兵怎么打?推车!走!"
赵豹被赵寻这股子不讲理的劲头镇住了,二话不说就去组织人手推车。
七千步兵分了一半去推车,另一半在外围护卫。
九十辆粮车加上之前的三十辆,等两支队伍在途中汇合之后,一百二十辆粮车全部到齐。
十万石粮食,一粒没丢。
赵寻松了一口气,半口气。
因为秦军骑兵还在周围晃荡。
五千骑兵分成了好几股,远远地缀在赵寻的队伍两翼,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他们在等机会。
等赵军的车队在行进中露出破绽。
赵寻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一万七千人推著一百二十辆牛车走山路,不对,走不了山路,牛车只能走官道,走官道一百里回壶关。
一百里的官道上,五千秦军骑兵随时可以扑上来咬一口。
这是一场漫长的、危险的护送。
赵寻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一万七千人分成了三个部分。
前军三千人,负责开路和侦察。
中军八千人,推车。一百二十辆车分成四列纵队,每列三十辆,八千人推著走。
后军六千人,赵寻亲自带。
后军的任务只有一个:挡。
秦军骑兵如果冲上来,后军就停下来列阵,逼退骑兵。逼退之后继续走。
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这一趟走了整整两天。
两天里,秦军骑兵冲了七次。
每一次赵寻的后军都严阵以待,长矛在前弓手在后,逼得秦军骑兵只能在外围转圈。
七次冲击,赵军伤亡了不到五百人。
秦军骑兵也没占到什么便宜,有几个冲得太近的骑兵被弓箭射落了马,其中一个还被赵六拿唢呐砸了一下。
"小人......小人那是自卫。"赵六事后辩解,"那秦兵的马差点踩到小人了,小人本能反应。"
赵寻看了看赵六手里那把沾了血的唢呐。
铜唢呐,分量不轻,砸在人脸上确实够疼。
"行,算你杀了一个。"赵寻说。
赵六的眼睛一亮。
"那......这算军功不?"
赵寻懒得理他。
两天后的傍晚。
粮队终于到了壶关北门。
一百二十辆粮车排著队进了城门,车轮碾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好听。
城里的赵军兵卒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纷纷涌到北门大街两侧围观。
看到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粮袋从面前经过,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看,嘴唇在抖。
赵六果然兑现了他的承诺,他提前在北门外组织了一支"乐队"。
说是乐队,其实就是十几个从军中翻出来的会吹打的老卒,加上赵六自己。
乐器也五花八门,唢呐两把、铜锣一面、牛角号三支、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陶埙。
这支草台乐队在北门外吹吹打打,曲调不成调子,节奏乱七八糟,但声音够响。
响到整座壶关城都能听到。
赵寻骑着马,那匹从王龁营里缴获的战马,从北门进城的时候,听到了这阵混乱的乐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卖力吹唢呐的赵六。
赵六吹得满脸通红,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包子,唢呐声尖锐刺耳得几只停在城墙上的乌鸦都被吓飞了。
赵寻忍不住笑了。
这是他穿越过来之后,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而在壶关南面三里外的秦军大营中,白起站在中军帐前。
他听到了从壶关城里传来的乐声。
昨天,赵军从北门出来了一支"粮队",大张旗鼓地进了城。白起的斥候报告说,车上装的东西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粮食,但规模不小。
今天,又一支更大的车队从东北方向过来了,进了壶关北门。还吹吹打打搞了个欢迎仪式。
白起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王龁问了一句:"武安君,赵军的粮......到了?"
白起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了中军帐。
帐中案上摊著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标注著长平到壶关到上党到邯郸的全部地形和兵力部署。
白起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南到北划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帐中每个人都听清了。
"传令,全军后撤。退回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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