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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退兵

    白起的命令在秦军大营中引起了巨大的波澜。

    不是反对,没有人敢反对白起的命令。

    而是困惑。

    追了六十里,围了三天,主力都到了,现在退?

    王龁第一个去找白起。

    中军帐内,白起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帐门。

    "武安君。"王龁进来行了一礼,然后直截了当地问,"为何要退?"

    白起没有转身,手指还停在舆图上。

    "你觉得壶关打得下来吗?"

    王龁想了想,实话实说:"打得下来。壶关再险,也就是一座小城。咱们十四万人,赵军那二十多万人饿了四十多天,真打起来,"

    "打下来之后呢?"白起打断了他。

    王龁愣住了。

    白起转过身来。

    六十多岁的老将军,面容枯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清澈得很,不是年轻人的锐气,而是一种阅尽千帆之后的冷静。

    "打下壶关,赵军要么投降要么死。"白起说,"二十多万人投降,你杀不杀?"

    王龁的嘴动了动。

    "杀了,赵国上下同仇敌忾,你要面对的就不是赵国一家,而是赵、魏、楚、齐的合纵。你打了两年半的长平,秦国的粮仓见底了,你拿什么去扛合纵?"

    "不杀,二十多万降卒你怎么处置?养著?秦国自己都快没粮了。放了?放虎归山。分散安置?你需要多少兵力去看管?"

    王龁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白起继续说:"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赵括变了。"

    王龁下意识问:"变了?"

    "长平围了四十一天,赵括突然奇袭隘口、反攻辎重营,一夜之间突出了重围。到了壶关之后,夜袭我军营盘、设伏反杀试探部队、连续列阵施压、派精兵接应粮队,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白起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

    "这不是赵括。"

    王龁一惊:"武安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管赵括是变了还是换了,壶关里坐着的那个人,不再是一个可以轻易吃掉的对手。"

    白起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

    秦军大营整齐有序,营帐如棋子般排列在缓坡上,十四万人的大军悄无声息地等待着命令。

    "长平之战的目的是什么?"白起背对着王龁问。

    "消灭赵军主力。"王龁不假思索。

    "对。"白起说,"消灭赵军主力,让赵国再也无力抵抗秦国东出。"

    "但现在赵军主力没有被消灭。二十多万人跑了出去,进了壶关,有了粮,有了城。如果我们强攻壶关,打下来要死多少人?三万?五万?十万?"

    "打完壶关,我们还有多少兵力去打邯郸?"

    王龁沉默了。

    白起放下帘子,转身回到舆图前。

    "退回长平,守住上党以南的地盘。等秦国恢复国力,再谋下一步。

    "赵括,或者壶关里那个人,暂且放他一马。他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白起说完这番话之后,没有再多解释。

    他是武安君白起,秦国上将军,七十余战未尝一败。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决策。

    王龁走出中军帐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

    他跟了白起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白起主动退兵。

    从来没有。

    但今天,白起退了。

    不是因为打不赢,而是因为不值得。

    这一仗改变了白起的算计。

    壶关里那个人,不管他是谁,改变了白起的算计。

    秦军的撤退从当天夜间开始。

    十四万大军有序后撤,先走辎重,再走步兵,最后走骑兵断后。

    整个撤退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梦。

    赵寻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秦军撤了的。

    他上城头一看,秦军营盘空了。

    不是那种仓皇逃跑的空,而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空。营栅拆了带走了,帐篷拆了带走了,连壕沟都回填了。 658小說網 https://tw.xs658.co   第二十六章:退兵  

    地面上只留下整齐的营盘痕迹和几堆没来得及烧尽的灰烬。

    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赵寻站在城头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缓坡,沉默了很久。

    身边的冯毋择兴奋得满脸通红。

    "上将军!秦军退了!白起退了!"

    "退了。"赵寻说。

    "咱们赢了?"

    赵寻想了想这个问题。

    赢了吗?

    三十多万人进了长平的包围圈,出来不到二十五万。在隘口、在河谷、在路上又折损了不少,到壶关的大约还有二十三四万。

    将近十万人,没了。

    赵寻不知道这些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家在哪里。

    但他知道,他们每一个人在死之前,都曾经是活的。

    "赢了。"赵寻最终说了这两个字。

    不是大赢。

    甚至算不上真正的胜利。

    但,活下来了。

    二十多万人活下来了。

    在原来的历史上,这二十多万人是被坑杀在长平的白骨。

    现在他们站在壶关城里,活着,呼吸著冬日清冽的空气。

    这就够了。

    消息传开后,壶关城里沸腾了。

    二十多万赵军兵卒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身边的同袍又蹦又跳。

    赵六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坛酒,赵寻怀疑是他从征粮的时候偷藏的,举著坛子在城头上边喝边吹唢呐,吹得那叫一个响亮。

    唢呐声传遍了整座壶关城。

    赵寻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里这一幕。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被冬日的阳光照着,看着这些劫后余生的人。

    然后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城头上走下来,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到了北门旁边的一面空墙前。

    赵寻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帛布,不是那张画了四个箭头的作战图,而是另一块。

    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名字。

    不是所有人的名字,赵寻写不了那么多。

    是他记住的名字。

    黄统,黎州左都队头。那个在战场上只剩半截身子的西北武士。不对,那是前世的记忆。

    许历。冯毋择。廉方。韩仲。张延。赵豹。

    还有赵六。

    还有那个抱着草鞋的兵卒,赵寻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在帛布上画了一双草鞋。

    还有那个在壕沟里喊娘的老卒,也不知道名字,画了个"娘"字。

    还有隘口石墙上那个挤过鹿角、解开绳结的少年兵,赵寻同样不知道他叫什么,但画了一个很小的人形。

    赵寻把这块帛布钉在了壶关北门旁边的墙上。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赵六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然后又看到了那些不是名字的符号。

    "上将军,这些画的啥?"

    赵寻没回答。

    他退后一步,看着墙上的帛布。

    风吹过来,帛布的边角翻动着,上面的墨字若隐若现。

    赵寻转身走了。

    赵六盯着那块帛布看了好一会,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说不出为什么。

    但他觉得,那些符号代表的人,可能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了。

    除了帛布上的这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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