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的命令在秦军大营中引起了巨大的波澜。
不是反对,没有人敢反对白起的命令。
而是困惑。
追了六十里,围了三天,主力都到了,现在退?
王龁第一个去找白起。
中军帐内,白起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帐门。
"武安君。"王龁进来行了一礼,然后直截了当地问,"为何要退?"
白起没有转身,手指还停在舆图上。
"你觉得壶关打得下来吗?"
王龁想了想,实话实说:"打得下来。壶关再险,也就是一座小城。咱们十四万人,赵军那二十多万人饿了四十多天,真打起来,"
"打下来之后呢?"白起打断了他。
王龁愣住了。
白起转过身来。
六十多岁的老将军,面容枯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清澈得很,不是年轻人的锐气,而是一种阅尽千帆之后的冷静。
"打下壶关,赵军要么投降要么死。"白起说,"二十多万人投降,你杀不杀?"
王龁的嘴动了动。
"杀了,赵国上下同仇敌忾,你要面对的就不是赵国一家,而是赵、魏、楚、齐的合纵。你打了两年半的长平,秦国的粮仓见底了,你拿什么去扛合纵?"
"不杀,二十多万降卒你怎么处置?养著?秦国自己都快没粮了。放了?放虎归山。分散安置?你需要多少兵力去看管?"
王龁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白起继续说:"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赵括变了。"
王龁下意识问:"变了?"
"长平围了四十一天,赵括突然奇袭隘口、反攻辎重营,一夜之间突出了重围。到了壶关之后,夜袭我军营盘、设伏反杀试探部队、连续列阵施压、派精兵接应粮队,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白起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
"这不是赵括。"
王龁一惊:"武安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管赵括是变了还是换了,壶关里坐着的那个人,不再是一个可以轻易吃掉的对手。"
白起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
秦军大营整齐有序,营帐如棋子般排列在缓坡上,十四万人的大军悄无声息地等待着命令。
"长平之战的目的是什么?"白起背对着王龁问。
"消灭赵军主力。"王龁不假思索。
"对。"白起说,"消灭赵军主力,让赵国再也无力抵抗秦国东出。"
"但现在赵军主力没有被消灭。二十多万人跑了出去,进了壶关,有了粮,有了城。如果我们强攻壶关,打下来要死多少人?三万?五万?十万?"
"打完壶关,我们还有多少兵力去打邯郸?"
王龁沉默了。
白起放下帘子,转身回到舆图前。
"退回长平,守住上党以南的地盘。等秦国恢复国力,再谋下一步。
"赵括,或者壶关里那个人,暂且放他一马。他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白起说完这番话之后,没有再多解释。
他是武安君白起,秦国上将军,七十余战未尝一败。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决策。
王龁走出中军帐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
他跟了白起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白起主动退兵。
从来没有。
但今天,白起退了。
不是因为打不赢,而是因为不值得。
这一仗改变了白起的算计。
壶关里那个人,不管他是谁,改变了白起的算计。
秦军的撤退从当天夜间开始。
十四万大军有序后撤,先走辎重,再走步兵,最后走骑兵断后。
整个撤退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梦。
赵寻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秦军撤了的。
他上城头一看,秦军营盘空了。
不是那种仓皇逃跑的空,而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空。营栅拆了带走了,帐篷拆了带走了,连壕沟都回填了。 658小說網 https://tw.xs658.co 第二十六章:退兵
地面上只留下整齐的营盘痕迹和几堆没来得及烧尽的灰烬。
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赵寻站在城头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缓坡,沉默了很久。
身边的冯毋择兴奋得满脸通红。
"上将军!秦军退了!白起退了!"
"退了。"赵寻说。
"咱们赢了?"
赵寻想了想这个问题。
赢了吗?
三十多万人进了长平的包围圈,出来不到二十五万。在隘口、在河谷、在路上又折损了不少,到壶关的大约还有二十三四万。
将近十万人,没了。
赵寻不知道这些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家在哪里。
但他知道,他们每一个人在死之前,都曾经是活的。
"赢了。"赵寻最终说了这两个字。
不是大赢。
甚至算不上真正的胜利。
但,活下来了。
二十多万人活下来了。
在原来的历史上,这二十多万人是被坑杀在长平的白骨。
现在他们站在壶关城里,活着,呼吸著冬日清冽的空气。
这就够了。
消息传开后,壶关城里沸腾了。
二十多万赵军兵卒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身边的同袍又蹦又跳。
赵六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坛酒,赵寻怀疑是他从征粮的时候偷藏的,举著坛子在城头上边喝边吹唢呐,吹得那叫一个响亮。
唢呐声传遍了整座壶关城。
赵寻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里这一幕。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被冬日的阳光照着,看着这些劫后余生的人。
然后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城头上走下来,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到了北门旁边的一面空墙前。
赵寻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帛布,不是那张画了四个箭头的作战图,而是另一块。
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名字。
不是所有人的名字,赵寻写不了那么多。
是他记住的名字。
黄统,黎州左都队头。那个在战场上只剩半截身子的西北武士。不对,那是前世的记忆。
许历。冯毋择。廉方。韩仲。张延。赵豹。
还有赵六。
还有那个抱着草鞋的兵卒,赵寻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在帛布上画了一双草鞋。
还有那个在壕沟里喊娘的老卒,也不知道名字,画了个"娘"字。
还有隘口石墙上那个挤过鹿角、解开绳结的少年兵,赵寻同样不知道他叫什么,但画了一个很小的人形。
赵寻把这块帛布钉在了壶关北门旁边的墙上。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赵六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然后又看到了那些不是名字的符号。
"上将军,这些画的啥?"
赵寻没回答。
他退后一步,看着墙上的帛布。
风吹过来,帛布的边角翻动着,上面的墨字若隐若现。
赵寻转身走了。
赵六盯着那块帛布看了好一会,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说不出为什么。
但他觉得,那些符号代表的人,可能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了。
除了帛布上的这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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