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回到邯郸的第五天,收到了一个坏消息。
来找他的是李同,赵王身边的那个近臣。
李同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坐下之后左右看了看,确定只有赵六在旁边,赵六正在院子里晒咸鱼,才压低声音说:
"马服君,朝中有人参了你。"
赵寻并不意外。
从他进邯郸那天起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谁参的?什么罪名?"
"建信君。"李同的声音更低了,"罪名有三条。第一,长平丧师,虽然带回了二十余万人,但折损近十万,建信君说这是丧师之罪。"
赵寻冷笑了一声。
四十万人被围四十一天,弹尽粮绝,能带回二十多万已经是奇迹了。这都算丧师?那廉颇之前和秦军僵持三年寸土未进算什么?
"第二条呢?"
"第二,在上党征粮扰民。建信君说你在壶关强征豪族粮草,不经朝廷允许,视国法如无物。"
这条赵寻早有预料。
他在壶关征粮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但当时不征粮,二十多万人就得饿死。
"第三条?"
"第三,"李同犹豫了一下,"建信君说你在长平擅自改变作战方略,不遵朝廷原定的决战计划,以至于......以至于......"
"以至于什么?"
"以至于未能全歼秦军。"
赵寻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他是真笑了。
未能全歼秦军?
你他娘的四十万人被包围了还想全歼秦军?是朝廷让我决战的,现在决战打成了突围又说我擅自改变方略?
赵寻花了几息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
发火没用。在这个世界,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建信君为什么要参我?"赵寻问。
这才是关键。
李同看了赵寻一眼,似乎没想到赵寻这么快就冷静下来了。
"马服君应该知道,当初力主换将的,就是建信君。"
赵寻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建信君是主战派,准确说是"换掉廉颇、启用赵括"这个决策的推动者之一。
赵括被围长平,建信君就是罪魁之一。
现在赵括活着回来了,还立了功,这对建信君来说不是好事。
因为赵括活着,就意味着长平之败的账还没算完。如果赵括死在了长平,那这笔账就随赵括一起埋了,没人追究。
可赵括活着,赵括会不会翻旧账?会不会在赵王面前说"当初就是建信君推我上去送死的"?
建信君不敢赌。
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参赵括一本,把赵括从功臣打成罪人,这样就算赵括想翻旧账,也翻不了了。
朝堂上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赵寻明白了。
"李大人来找我,是赵王的意思?"
李同微微点头。
"大王让我来问,马服君有何打算?"
赵寻想了想。
赵王让李同来问,说明赵王目前还没有站建信君那一边。
赵王在等赵寻的反应。
如果赵寻慌了、怂了、上书自辩,那就说明赵寻心虚,建信君的参劾就有了市场。
如果赵寻不慌不忙、有理有据地反击,那赵王就有了替赵寻撑腰的理由。
赵王不想废掉赵寻。
一个刚刚带回二十多万大军的马服君,废了他,那二十多万大军怎么想?
但赵王也不想得罪建信君。
建信君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不是随便动得了的。
赵王要的是平衡。
赵寻需要给赵王一个台阶,让赵王既能保住赵寻,又不至于和建信君彻底撕破脸。
赵寻想了一会,开口了。
"回去告诉大王,丧师之罪,臣认。"
李同一惊。
赵寻继续说:"十万将士殁于长平,臣身为主将,难辞其咎。臣愿自请削去食邑一千户,以示自责。"
李同张了张嘴。
"征粮之事,臣也认。"赵寻说,"臣在壶关征粮时已立下欠据,所有欠据都在此,"
赵寻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李同。
"臣请大王从臣的食邑中拨出相应的粮米,归还上党百姓。"
李同接过竹简,表情复杂。
赵寻从容不迫地说出了最后一点。
"至于擅改方略,臣不认。"
李同抬起头。
"大王命臣南下长平时,军令只有一句话,击秦军,保社稷。臣以为,带回二十余万将士的性命,就是保社稷。如果建信君认为全军覆没才叫不改方略,那臣无话可说。"
李同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站起来,深深看了赵寻一眼。
"马服君,高明。"
赵寻没有说话。
他不觉得自己高明。他只是用了前世在职场学到的那一套,领导想让你认错你就认,但只认无关紧要的错,核心利益半步不让。
削食邑一千户,反正那三千户的食邑赵寻还没来得及享受,削就削了。
征粮的欠据,赵寻早就准备好了,这是他在壶关就做好的后手。
只有"擅改方略"这条,赵寻绝对不认。
因为认了这条,等于承认自己在长平的所有决策都是错误的。承认了这条,马服君的封号就是笑话。
赵寻给了赵王一个完美的台阶,赵括知错能改,主动削了食邑和还了粮,这是诚意;但赵括的核心功绩不容抹杀,这是底线。
赵王只需要"从善如流"地接受赵寻的自请处分,再驳回建信君的第三条参劾,就完美了。
建信君面子上过得去,参劾成功了两条嘛。
赵寻里子保住了,马服君的封号和军中的威望都在。
赵王则左右逢源,两边不得罪。
三天后,赵王下诏。
马服君赵括,长平一战,功过参半。削食邑一千户,以儆将来。余者不议。
建信君的参劾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消息传到赵寻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练刀。
自从到了邯郸,赵寻每天都会花一个时辰练习兵器。
他发现赵括这具身体的武艺底子非常好,刀法、剑法、戟法都有不低的水平,只是赵括以前从来没有真正上过战场,所以实战经验为零。
现在赵寻补上了实战这一课。
长平的厮杀、隘口的搏命、壶关的夜袭,这些经历和赵括的肌肉记忆融合在一起,正在形成一种新的、更实用的战斗技能。
赵寻劈了一刀,铁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将院子里的一个木桩削掉了一角。
赵六在旁边看着,嘴里啧啧称奇。
"赵大,您这一刀比在长平的时候利索多了。"
赵寻收了戟,擦了一把汗。
"在长平的时候是拼命,现在是练。拼命和练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拼命的时候只想着怎么不死。练的时候可以想怎么让别人死。"
赵六打了个寒颤。
赵寻把铁戟靠在墙边,坐在台阶上歇气。
朝堂的事暂时过去了,但赵寻知道这只是开始。
建信君不会善罢甘休。
赵寻现在的处境很微妙,有功于社稷不假,但在朝中没有根基。
他是一个穿越过来的人,顶着赵括的壳子,除了赵六和军中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人,他谁都不认识。
冯毋择和许历都在壶关,不在邯郸。二十多万大军也在上党整编,赵寻够不著。
他现在就是一个光杆马服君。
封号好听,实权为零。
赵寻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在邯郸站稳脚跟。这需要人脉、需要盟友、需要赵王的持续信任。
第二,尽快拿到兵权。二十多万大军在上党整编,如果赵寻不尽快回到军中,这些兵力就会被赵王分拆给其他将领。
到那时候,赵寻就真的成了一个空壳子。
赵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赵六。"
"嗯?"
"帮我约一个人。"
"谁?"
"平原君赵胜。"
赵六的眼珠子一转。
平原君赵胜,赵国的权臣,战国四公子之一。
手底下养了几千门客,在赵国的影响力仅次于赵王。
赵六咋了咋嘴:"赵大,您要和平原君......"
"吃顿饭。"赵寻说,"就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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